第9章 沉默的警察

辛月见没有动祭坛上的任何东西。那不是给她的。那是深夜里,一个无处安放的良心,对着一片虚空进行的忏悔。

辛月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的操场,如同她悄无声息地到来。但她的心,却无法再回到之前的平静。

赵爷爷的话,报纸上冰冷的铅字,角落里隐秘的祭坛……碎片在脑中碰撞,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魏流夏的死亡,绝不止是一起简单的、被定性的“交通事故”。它被一只手,一只属于镇上“有点势力”的张家的手,强行抚平、掩盖,最终风化成了一段不光彩的模糊传闻。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那只手是如何运作的,需要知道那起事故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被抹去的细节。

辛月见想到了赵爷爷提到的另一个名字——陈国栋。当年处理事故的老警察。他没有像孙家那样沉默,也不像赵爷爷那样只是惋惜。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囿于某种原因无法或不愿说出口。那句关于“顺利修理厂”的提醒,像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厚,压得人喘不过气。辛月见换了身颜色更不起眼的衣服,将那份从图书馆地下室“借”来的牛皮纸袋仔细折好,放进背包内层。

她不确定陈国栋是否还在镇上,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是否愿意开口。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平星镇派出所是一栋外墙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和镇图书馆一样,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陈旧感。门口挂着国徽,油漆有些剥落。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辛月见走进去,接待处坐着一个年轻的辅警,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办什么事?”

“我……想找陈国栋,陈警官。”辛月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辅警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审视:“陈所?他今天在所里。你找他什么事?报案?”

“不是报案,是……是有点私事,想咨询一下陈警官,关于以前的一些事情。”辛月见斟酌着措辞。

年轻辅警撇撇嘴,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后,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昏暗的走廊:“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副所长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墙面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惨白的石灰,不少地方起了皮,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墙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辛月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最里面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副所长陈国栋”。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传来。

辛月见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褪色的木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警服衬衫,肩膀宽阔,但背有些微驼。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很浓,但眉头紧锁着,在眉心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纹。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个掉漆严重的搪瓷茶缸,上面隐约可见“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像鹰隼,迅速扫过辛月见全身,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陈警官,您好。我叫辛月见,是……魏流夏的初中同学。”辛月见直接表明了来意,同时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

听到“魏流夏”三个字,陈国栋捏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迅速隐去。

“坐。”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子,自己则端起那个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很浓,颜色深褐。

辛月见坐下,将背包放在膝上。

“魏流夏。”陈国栋放下茶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一直锁定着辛月见,“那孩子,我知道。车祸,救人,没救过来。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找他……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前几天刚回镇上,去看了他。”辛月见小心地选择着词语,“他的墓……很荒凉。好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时间久了,都这样。”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事实,“镇上每年意外走的人不少,能一直被人惦记的,没几个。”

“可他不该被忘记。”辛月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他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他是个英雄!”

“英雄?”陈国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小同志,‘英雄’这两个字,不是那么好担的。”

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仅仅为了做一个动作,“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该定性的已经定性了,该处理的……也处理了。你现在来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真相。”辛月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全部的真相。不只是报纸上那二百个字。”

陈国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针一样刺向她:“真相?交通肇事,救人牺牲,这就是真相。事故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你不信?”

他的反应印证了辛月见的猜测。他在回避,在防御。

“我信事实,陈警官。”辛月见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但没有立刻打开,“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实,可能没有被写进报告里。”

陈国栋的视线落在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上,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大口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小同志,”陈国栋放下茶缸,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长辈劝诫晚辈的疲惫口吻,“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都没了,再追究那些细枝末节,有什么意思?除了给自己,给别人添堵,还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他已经死了的事实。”辛月见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但能改变他是怎么被记住的。能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能让该被感谢的人,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感谢。”

陈国栋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同情,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勾起的愧意。他再次沉默,手指又开始摩挲那个茶缸,力道比之前大了些。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加沙哑,“平星镇……有平星镇的规矩。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大利?”辛月见直接点出了这个名字。

陈国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辛月见,那眼神仿佛在衡量,在判断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到底有多大的决心。

“他捐了路灯。”辛月见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在魏流夏死后一周,就给事故路口捐了路灯。上了《平星周报》,成了热心公益的善人。陈警官,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像不像……一种补偿?或者说,一种封口费?”

陈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摩挲茶缸,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紧紧握住了杯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报纸上的东西,看看就算了。”他避开了辛月见的直视,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虚无的点,“张大利……是镇上的企业家,给镇上做点贡献,也没什么稀奇。”

“那魏流夏的表叔家呢?他们拿了一大笔赔偿金,然后人就消失了。这符合规定吗?”

“赔偿是双方协商的,符合程序。”陈国栋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语气里的疲惫和某种无力感越来越明显。

“协商?”辛月见几乎要冷笑出来,“跟谁协商?魏流夏躺在太平间里跟他们协商吗?还是跟那两个拿了他的卖命钱就跑得无影无踪的所谓‘亲属’协商?”

“辛月见同志!”陈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长期压抑的烦躁,“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派出所!办案讲证据,讲程序!不是你想当然!”

办公室里气氛骤然紧张。年轻时的陈国栋或许是个雷厉风行的硬汉,但多年的基层生涯和某些无形的规则,显然已经磨平了他许多棱角。此刻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防御。

辛月见没有被他吓住。她看着眼前这个眉头深锁、眼中布满血丝的老警察,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被困在某种规则里,困在自己的良心和现实之间,挣扎了七年,或许更久。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试图激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用那双握过枪、也握过无数案卷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茶缸。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良久,陈国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他松开紧握茶缸的手,那粗糙的手指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白痕。他端起茶缸,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热水瓶旁,背对着辛月见,慢慢地往茶缸里续水。热水注入,腾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有些佝偻的背影。

“顺利修理厂,”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热水注入的声音掩盖,“老板叫张大利。”

辛月见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陈国栋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仿佛在对着墙壁说话:“他七年前开的那辆蓝色货车,是老解放牌的,车斗加高了,经常超载拉砖。那车……刹车一直不太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事故报告上写的是……刹车失灵,意外。”

他将“意外”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有看辛月见,目光落在那个热气腾腾的茶缸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笃笃声。

“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辛月见说,“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档案室的东西,年久失修,有时候也会丢。”

他说完,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直白的目光看着辛月见。那目光里没有鼓励,没有支持,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我只能说到这里”的暗示。

“谢谢您,陈警官。”辛月见站起身,将牛皮纸袋仔细地收好。她明白了。刹车一直不好……档案会丢……这就是他能给的,全部的提示了。

陈国栋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在辛月见拉开门,即将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低沉的话,像叹息,也像警告:

“丫头,路滑,看着点走。”

辛月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依旧昏暗,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些。她快步走出派出所,直到站在外面阴沉的天空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陈国栋的话像一块拼图,填补了她猜测中的关键一块。刹车一直不好,却还在上路。事故报告上的“意外”,究竟有多少“意外”的成分?

而“档案会丢”……这是暗示,当年的案卷,或许并不完整?或许,有什么东西,没有被记录在案?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路滑,看着点走。

接下来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泥泞,还要危险。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翻案,只是为了那个在水晶一样透亮的心里,藏着书店梦想的少年。

为了他风化的墓碑,和那本扉页上写着歪斜名字的《草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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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留之夏
连载中渡舟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