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夜的守护

从老槐树下回来,辛月见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

孙玉芬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与魏流夏最后的警告交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

她没回旅馆,而是拐进了镇中心那条老街。街角有一家“兴旺打印店”,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打”字时明时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店面窄小,玻璃门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办理证件的红纸广告。

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瞌睡,听见门响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打印还是复印?”声音黏糊糊的,没什么精神。

“用一下电脑,上网。”辛月见说,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男人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笨重的旧台式机:“五块钱一小时,网速慢,自己弄。”

辛月见付了钱,坐到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前。屏幕蒙着一层灰,键盘的按键有些黏腻。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平星镇车祸七年前魏流夏”。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本地的、早已过时的论坛帖子,内容语焉不详,跟《平星周报》上的报道大同小异。关于张大利的“顺利修理厂”和“热心公益”,倒是有几条镇政府官网的旧闻,表扬其为镇容镇貌做出的贡献。

光鲜的措辞,配着那张憨厚笑脸的照片,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本地贴吧、论坛里关于“张大利”、“顺利修理厂”的讨论。大多是一些抱怨修车价格贵、手艺差的牢骚,偶尔夹杂着几句“这人背景硬”、“少招惹”之类的模糊警告,但都没有实据。

网络世界同样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张大利的手,比她想象的伸得还要长,也可能,在这小小的平星镇,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伸得太长,自然有它的规则去掩盖。

辛月见没有气馁。她将陈国栋的暗示、孙玉芬的恐惧、以及“顺利修理厂”本身的疑点梳理成简单的要点,记录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没有确凿证据,但逻辑的链条正在收紧。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打印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老板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寂静和昏暗让她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曳不定。

她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打印店。

老街没有路灯,只有两侧住户窗子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辛月见裹紧大衣,埋头快步走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孙玉芬的哭诉,魏流夏的警告,还有张大利那张在报纸上憨笑的脸。

她必须更加小心。

孙玉芬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张大利这种人,能威胁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妇女七年,未必不会用同样肮脏的手段对付她这个“多管闲事”的外来者。

正想着,身后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节奏与她自己的脚步声微妙地错开。

辛月见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脚步声还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想。

她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随即加快。她慢下来,那脚步声也慢下来。

如同一个甩不掉的幽灵,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恐惧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脊背。她想起了孙玉芬的话:“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转悠,也不说话,就盯着……”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一张狰狞的脸。只能拼命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冷汗混在一起。

老街怎么这么长?为什么两边的住户都门窗紧闭,连灯光都显得那么吝啬?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不再是掩饰,而是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不紧不迫的压迫感。

辛月见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雨声里。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想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对方。但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高的、长满青苔的砖墙!

辛月见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转过身。

巷口,一个黑影堵在那里。

不算高大,但很壮实,穿着深色雨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方正的下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辛月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她紧紧抓住背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朝她逼近了一步。雨衣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辛月见的大脑飞速旋转。呼救?这条偏僻的死胡同,谁会听见?搏斗?对方明显比她强壮得多。她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是背包,里面只有一些杂物和那个装着旧报纸的牛皮纸袋。

黑影又逼近一步,距离她只有两三米了。辛月见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混合着烟味和机油。

是修理厂的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背靠着墙,退无可退。

就在黑影伸手朝她抓来的瞬间——

巷子里那盏本就昏暗的老旧路灯,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滋滋啦啦的爆响!紧接着,灯泡猛地闪烁起来,忽明忽灭,频率快得诡异,将狭窄的巷子照得如同恐怖片的现场!

黑影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他抬起头,看向那盏疯狂闪烁的路灯。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另一盏更远处的路灯,也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然后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整条巷子乃至附近街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开始疯狂明灭!

不是停电,是闪烁!那种有规律的、令人心悸的闪烁,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控着电路。

光明与黑暗以极快的速度交替,将巷子里的两人切割成断断续续的、扭曲的剪影。

黑影显然被吓住了。

他不再逼近辛月见,而是有些惊慌地左右张望。

闪烁的光线下,他雨帽下的脸似乎也露出了一丝惊疑不定。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人的勇气会迅速消退,尤其当他心中有鬼时。

辛月见也惊呆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是巧合!

她猛地想起在废弃学校,魏流夏曾说过“就算成了鬼,小爷我弄出点动静的本事还是有的”。还有在修理厂外,那只扑向她的恶犬被无形力量弹飞……

是他!

是魏流夏!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击穿恐惧,让她瞬间镇定下来。

她趁着黑影被闪烁的路灯分散注意力,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半块松动的砖头,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厉声喝道:“谁派你来的?张大利?”

她的声音在闪烁的光线和滋滋的电流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尖锐。

黑影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更没料到她会直呼张大利的名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四周路灯的闪烁变得更加狂暴,滋滋的电流声也越来越响,仿佛随时会爆开。

远处甚至传来了其他住户被惊动、推开窗户张望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见鬼了……”黑影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粗嘎。

他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更被这诡异的景象弄得心里发毛。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辛月见一眼。

明灭的光线下,那眼神凶狠却透着忌惮。

黑影不再犹豫,转身就跑,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巷口和愈发嘈杂的人声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疯狂闪烁的路灯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逐渐恢复了稳定,但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淡,滋滋声也变成了低微的哀鸣。

辛月见背靠着墙,浑身脱力,手里的砖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冷汗,湿透了她的内衣。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危险暂时解除了。但恐惧的余波还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巷子里重新陷入昏暗的宁静,只有细雨落下的沙沙声。刚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灯光秀”,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辛月见知道不是。

她慢慢地、艰难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墙壁和地上那块被她丢弃的砖头。

“魏流夏……”她轻声呼唤,声音在雨巷里显得微弱而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雨丝落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似乎是被刚才路灯异常惊动的居民在议论。

辛月见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雨水浸湿了她的裤子和外套,但她浑然不觉。刚才被跟踪的恐惧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

如果魏流夏没有出现,或者他出现得再晚一点……

那个黑影会做什么?恐吓?殴打?还是更糟?

张大利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更肆无忌惮。

她仅仅只是去了一趟孙玉芬家,仅仅只是在打印店查了点东西,就引来了尾巴。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得可怕。

而魏流夏……他刚才那番动静,显然消耗极大。

她想起他在修理厂外弹飞恶犬后变得淡薄的身影,想起他说“离开‘根’太远,或者做点‘额外’的事情,就会这样”。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她得去找他!至少,得确认他没事!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死胡同,顾不上浑身湿透,朝着镇北公墓的方向跑去。

雨夜的路泥泞难行,冰冷的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摔倒了一次,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但她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墓园在黑夜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张开大口。

铁门紧闭,但没有上锁。墓地这种地方,大概也没什么好偷的。

辛月见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

她冲进墓园,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雨水模糊了视线,荒草绊着她的脚踝。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终于,她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墓碑。在凄风苦雨中,它显得更加孤寂冰冷。

“魏流夏!”辛月见冲到墓碑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喘息,“魏流夏!你出来!你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只有雨打墓碑的啪嗒声,和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辛月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跪倒在泥泞的草地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下来。“魏流夏……你别吓我……你出来啊……”她用手拍打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沉睡其中的人。

“吵死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散在雨声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辛月见猛地回头。

魏流夏靠在旁边那棵枯死的老松树干上。

他的轮廓勉强依附在那里。他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青烟,在雨幕中摇曳不定,只能勉强辨认出模糊的人形。比在修理厂外时,还要淡薄十倍不止。

“你……”辛月见爬起来,想靠近他,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散这缕轻烟。

“还没死透……”魏流夏的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像耳语,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疲惫,“就是……有点累。”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刚才……灯光秀,还行吧?没给你……丢人吧?”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说这种话!

辛月见的眼泪涌得更凶了,混合着雨水,狼狈不堪。“你疯了!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会不会……会不会……”她不敢说出那个“散”字。

“不然呢?”魏流夏的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飘走,“看着你……被那种杂碎堵在巷子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量,“我答应过……不再让你……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身影又晃动了一下,变得更加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入这无尽的雨夜。

辛月见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他几乎透明的轮廓,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无助。

她能做什么?她能怎么帮他?烧纸钱?上香?这些对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有用吗?

“你……”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你要不要……回去?回‘根’那里?会不会好一点?”

魏流夏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雨中静静地摇曳着,像风中残烛。

辛月见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不顾冰冷,试图盖在墓碑上。

那是他唯一的“根”。但外套只是穿过他虚影的身体,无力地搭在湿冷的石碑上。

她跪在泥泞中,看着眼前这缕随时会消失的幽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的重量。

她查真相,想为他讨个公道,却连他此刻的虚弱都束手无策。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刺骨,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痕迹。

而她和他,一个跪在泥泞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个倚在枯树旁,淡如轻烟,随时可能魂飞魄散。

在这荒芜的墓园,凄冷的雨夜,两个被过去和现在撕扯的灵魂,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绝望地依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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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留之夏
连载中渡舟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