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往地下渗透的江河,其发源地会在人无法察觉的时刻生出一丝细流,随后这股细流不断壮大。
元执再一次进入山洞前回头看向四周山顶朦朦的云雾,想象着后面皑皑的白雪和荒芜的冰原,回到洞里,寻找先前遗失的那缕水流的踪迹。
植物们一直寸步不离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它的行为很矛盾。
元执不怀疑刚才它们是真的打算杀了自己,尽管是出于防御和保护的意图。
保护谁?
导致湖水内微生物异常增殖的源头?
可是它们又有一种希望解决掉这个问题的倾向。
如果不是保护谁呢?它们打算把他绞杀在湖边,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绞杀绞的位置也不是很很合适,不排除植物不清楚动物的构造的可能。
还有,元执独自在地下游荡的那段时间它们在干什么?
和他玩捉迷藏?
元执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水流,他拿出打火机,打算借着打火机的光逆流而上。
手指按在开关上的一瞬间,元执骤然收手,接着视线里就出现了根根白褐的根系。
它们遍布洞穴,倒是比元执身后的藤蔓更加灵活。
森林里不允许出现明火,元执仿佛听见了植物的谆谆教诲。
“人类真的是离不开光的。”元执静默站立在能见度不高的灰暗里,语气平静到认真。
洞穴里忽然就充满了摩擦的声音。
根和茎和蔓相互纠缠,从一根丝状的根扭合成半人粗的螺旋状物体,接着又从顶端挣扎着松开,无所谓另外的绳状物是否完好无损,是否从中断裂。
元执等着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然后淡淡的红色光芒将他视线里原本灰灰的根系映成粉色。
是发白光的星絮草。
长见识了。
元执顺着这天然的灯光走,星絮草沿着水流攀附在两壁上,微弱的光让元执的视野处于能分辨物体却无法看清细节的状态。
也就是说它们完全知道尽头在哪,也完全可以带他去。
但是现在元执不想和它们有身体上的接触,犯恶心。
一路上可以看见的地方都缠绕着植物的根系、茎脉,密密麻麻且无穷无尽,像是无数体型不一的虫子□□时纠缠在一起般。
元执越走越放松,现在双手插兜,思考着如果待会见到了要吃人的植物之王他该怎么活下去。
道路越来越窄,水声越来越明显,元执看着已经成为不得不侧过身体才能挤进去的缝隙,礼貌性地踢了踢那堆纠缠得难舍难分的植物。
得到了礼让。
跨过这道坎,转过几个弯儿,空气的流通忽然变得明显,带来些许凉意的风打在元执的脸上。
也许夹杂着一些水汽。
元执微微瞪大眼睛看着水流流向身后,确认一般回头看了看,又转头,几个跨步向前,走到崖壁边缘,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有一道瀑布,元执向下看去,有一棵树扎根在潭底深处,茂密而葱郁的树冠所展现出的勃勃生机,与不见天日的山洞环境格格不入。
过快的水流来不及停下,即将转向之际冲出边际,散成零星点点,借着星絮草的一点微弱的光反射出晶亮的针,在空中悬停一阵,继而顺着水流的方向回归大部队。
逆着引力向上的水流用光线将整个空间填满。
那一刻的元执好似站在一片目不及终点的原野,不知道该看向何方,又好像被挤压在只有一缝的空间里,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想下去,越快越好。
脚下的断崖目测有几层楼高,坡度目测超过八十度,客观来说人从这里摔落致死的概率远大于安全着陆的概率。
所以不能干脆地跳下去,也不能走下去。
元执回头看向亲爱的植物朋友们,原先亦步亦趋的植物们现在退避三舍,遥遥隔着流淌着的水流和元执对视。
指望不上的。
他包里有绳子,元执回忆了一下恶补的知识,走回去掏出绳子勒住一条看着挺粗、感觉像是之前缠过他的藤蔓,调整了一下绳结。
“请别让它掉好吗,我很脆弱的。”元执做着最坏的打算企图让没脑子的植物听懂他的话。
他准备速降,越快越好。这堆植物能得到他那么一丁点的信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项了,只能安慰自己,用自我催眠来付出一点点信任。
只需要降低到十米以下就够了,下面濡湿的土地应该是摔不死他的。
首先他把绳子在手上缠几圈,确认既能保持手部活动空间,又不会因为自己不小心松手发生自由落体。
元执动作僵硬地后退到悬崖边,将手中的绳子拉得紧绷,全身上下都在用力将自己顶在脚下的平面上。
然后元执将自己吊在空中,脚蹬着崖壁,但是全身上下的重力几乎都集中在两只手上,被绳子缠住的那只手即使隔着手套都被磨得发疼。
咬着牙把自己吊下去,元执数着数,每下滑三次低头看一看落脚点和距离底面的高度。
元执最后一次低头的时候双手已经酸到没有知觉了,全靠绳子的摩擦帮忙固定身体。元执屏住自己的呼吸,估算了一下现在距离,结合自己现在的状况,他决定放手一搏。
调整一下姿势,元执没有敢闭眼,把自己竖着吊在空中,静静地吐出半口气。
半松手,让自己滑下去。
手被磨得像是破皮了一般火辣辣的痛,但是元执更在意自己首当其冲的膝盖和脚腕,忍着痛走了两步,确认自己还能正常行走才松了完整的一口气。
还好。
运气不错。
元执抬首望向长在水潭中央的大树,现在这个角度和距离终于能看清这棵地位不一般的树的大概面貌。
它只有一半树干长出了水面,青苔黏在它的表面,入目所见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这棵树枝叶繁茂,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地方,这棵树俨然成为黑压压的、占据一方天地的沉默巨人。
但是,它不完全是绿色的,元执皱着眉走近几步,几乎站在了水潭的边缘,那水面和青苔、大树接触的地方,颜色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不排除长时间的浸水带来的差异,但是元执看着那算不上窄的异色条带,总觉得,那是红色的。
就像是细菌感染一般,一块又一块,红色的,带着异味的病变区域。
在元执靠近了几步之后,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红外装置一般,那棵大树整体开始抖动,每一片树叶都在空中颤抖。
元执瞪着眼看了半晌才意识到,每一片叶子的尖儿都朝着他。
明明应该是一棵岿然不动的树,明明应该无论春秋都应该屹立在同一个地方,直直地向上生长。但是那一刻,元执却觉得这棵树像是在弯腰观察他一般。
这和那堆莫名的藤蔓不一样。
元执好像被俯视着,在透明的矩形盒子里,无论从哪个地方抬头都可以看见高大的模糊的不明的物体垂头看着自己。
前,后,左,右,上,下。
外界包围了元执。
元执克制地感受着自己后背一寸一寸上爬的凉意,一瞬间内走马灯似地回忆最近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要不要把 01001交出去?
不,它们不是来杀人抢劫的,不然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定有什么是作为人,或者说生物,01001的持有者能够做的事情,或者说,一定有光凭01001和它们处理不了的事情。
是什么?
那树伸出一根枝条,元执看着褐色渐渐过渡成浅淡的黄绿,它停在元执身前三十厘米处,像是等待着元执。
元执咽了口口水,动了动手指,才惊觉因紧绷而渗出的冷汗已经把自己浸透了。
无他者在场接触变异体,严重违反实验室守则,记过处分,写两千字检讨反思。
他伸手用食指点在那根枝条上,风平浪静,那再进一步。
元执虚虚地握住这条新生的枝条,抬头看着那棵树。
那根嫩黄绿色的枝条弯曲着缠绕住他。
无数颗发着蓝色荧光的粒子自树梢下阴暗处浮出,顺着纹理慢慢淌进和元执相交的那根枝条上。枝条和粒子,粒子和粒子,它们之间的接触激起一圈圈浅淡的涟漪,以球壳的形状向四周散去,又和其他的球壳交融,映出深深浅浅的光与影。
元执抬头看着,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片星空。
一片辽远的星空。
星星点出的光落在他身上,很舒服,很满足。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是苔藓温温热热地紧紧靠着自己,身下的根系和同伴们交缠着,有声音在抱怨今天天气不好,是阴天。
确实不好,但是今天同样湿湿的,他感觉到好多小朋友挤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和壳,等着在一个明媚的日子里从土里钻出来。
没有阳光也很好啊。
只是,鸟衔来的风声说,东边又枯了一片草。
好可惜啊,失去了暖洋洋。
好可惜呀。
但是,这么陌生的感觉是什么东西?
元执低头看着无意识握紧了的拳头,然后听见一声破空,眼神涣散地抬头。
一把匕首凌厉地朝着元执掷过来。
紧缩的瞳孔看见那把匕首的刃上泛着冷光,直直地擦过元执的拳头,刺断了那根枝条。
回到地底的大脑还有些飘忽,呆愣愣地看着手上断裂的半截植物断肢,元执有些难以回神。
“你在你家也是这么研究的?”伊利亚嫌弃的声音从头顶到脚下传来,将他的所有动静暴露得彻底。
静默半晌,元执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不想说话的烦躁情绪,吐出几个字:“是你的问题。”
作为保镖,他没能保护好雇主;作为向导,他弄丢了要引导的旅客;作为合作人,他也没能充分展现自身的能力。当然,元执现在不想解释,伊利亚听不听得懂无所谓。
元执转身看向伊利亚。
可能是还没有缓过劲来,元执茫茫然看着伊利亚,顿了两秒,伸手挡在伊利亚和自己之间,刚好让伊利亚的双眼和自己的双眼无法对视。
伊利亚莫名,后退几步,然后元执跟着调整了手掌的位置。
“你的眼睛好吓人。”元执懒惰的舌头吐出了自愿的语句。
双眼严重充血,本来就是双红眼睛,现在更是眼白都失去了领地,全部举起红旗投降了,而□□还在向外溢出,伊利亚先前应该是自己随手擦拭过,就导致,元执现在面对的是一张本来就很白,还有着凝固血迹,新血沫慢慢聚集在眼底的脸。
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