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执抽空看了一眼断枝,那根新生的枝桠委委屈屈地向回缩去,枝叶四散开来,看上去张牙舞爪的,但是没有掀起一丝额外的风和浪。
“不用管它。”伊利亚说。
元执累了,施施然收回举了半晌的手,闻言反问:“那需要管你吗?”
“你看起来可比我狼狈多了。”元执摇头晃脑,幸灾乐祸般点点头,语调上扬。
客观来说,从地里钻过很多回的元执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体面可以评价别人狼狈,但是伊利亚的血很好的衬出了元执的整洁。
伊利亚抹了一把脸,将些许在眼角累积的红色液体抹开。
这时元执才意识到伊利亚的衣袖已经湿到失去了擦拭的功能,作为一件防水的外套,它甚至将之前的血迹印到了伊利亚现在的脸上。
元执靠近几步,凑到伊利亚的面前问他:“你不会死在这里吧?”
“休整一下,然后出发。”
“你的呼吸好烫。”
“不影响。”
“你是在发烧吗?我不能听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的话。”
“元执,”伊利亚迎着元执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我要对你负责。”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必须符合我的准则,不能乱来。
元执认真看着伊利亚:“可是你并没有完全尽到责任,我几乎死在这里了。”
“你——”
“不重要。”元执打断伊利亚的话,“去就去嘛,又没说不去。”
元执抬手想顺顺自己的头发,然后先看见了脏兮兮的手套,于是边拆手套边说:“你身上有伤吧,我帮你处理一下。”
“包扎只会影响行动。”伊利亚找了个地方靠着,背部紧紧贴着崖壁。
“那就不包扎。”元执的视线随着伊利亚的动作移动。
“......”伊利亚静默斜靠着站立,眼前的少爷状态很奇怪,脸上带着擦伤,刚才的转身和行动看着有些僵硬,不难猜出他身上大概率背上有伤。
身体疲倦劳累到一定程度会影响到人的精神的。
更何况,刚才树明显在和他交谈,这样的交谈会让人精神恍惚,之后的行动堪称本能。
而元执行为似乎正常,正常到让他愣了神。
伊利亚看着元执那双平静的黑色眼睛,从元执第一眼看见他开始,那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除了元执挡住的那小段时间以外。
以伊利亚的经验来看,有这样眼神的生物一定要趁早杀死,因为不带杀心的危险最难提防。
元执的眼神告诉他,元执想要拆了他。
像小孩拿树枝碾断蚯蚓时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好奇,一样的俯视,一样的仿佛还没有意识到生命的意义。
伊利亚活动了一下手,面对着元执的微笑和安静的双眼。
“你知道你现在应该干什么吗?”伊利亚笑着问。
元执认真看着伊利亚,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眼睛上,伊利亚的声音朦朦胧胧地撞在他的耳膜上,在脑内回响起变了形的语句。
没有一丝的注意力在声音上,元执一点点分析伊利亚白色的皮肤下冷色的脉络。
他伸出手想要搭在伊利亚的脖子上边,那里冷得比较集中。
手指轻轻按在伊利亚的皮肤上,如果元执现在足够正常,他将会意识到他凉得冻手的皮肤和口鼻里呼出的炙热的气流很是矛盾,但是现在,元执只会从空荡荡的大脑里捡到最明显的几个字——不像他。
指尖的触感和自己的不一样。
然后是视野里忽然放大的一片白色,元执后退半步,没有快过伊利亚。
礼尚往来一般,伊利亚伸手按在元执脖子一侧,来不及感受到什么疼痛,元执眼前一黑。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元执看见的是一片星空,每一颗恒星都足够耀眼,哪怕相隔无限远,也能让观测者清晰瞥见它们的身姿。
元执动了动眼珠,感觉脑袋有点沉甸甸的,试图起身坐起来,刚一转动脑袋,脖子传来的异样痛感就强行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从容地躺回去,元执平视星空,久了,觉得有些困倦,想要合上眼再睡一觉。
还没有完全沉浸在睡梦之中,耳边先传来动静,元执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眼,和站在自己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伊利亚对视。
他的睫毛忽然变得很明显。
元执看了一会才意识到,他整个人湿漉漉的。
罢工些许时日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元执瞬间开口问道:“你...那棵树、云虎它...”
“傻了?”伊利亚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听声音应该是坐下了。
元执闭上嘴,他的嘴没有跟上他的思路,他决定缓缓。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你去哪了?”
“没有时间去别的地方。”
是的,谷心的湖距离他们进入的入口已经很远,元执如果没记错的话,进入地底之后,自己更是一路朝着深处游荡了许久。
“你为什么会走得那么快?”
伊利亚冷笑一声,权当作回应了。
元执僵着脖子直起身来,伊利亚靠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身上的作战服换了一套,还在时不时地擦拭眼睛。
“你确定你的身体吃得消?”
元执不指望他回答,却是忽然想起了被打晕前的几个瞬间,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自己的内心说道:“我记得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有人提出建议说,单纯的人体很难适应现在多变的宇宙环境和复杂的生物关系,所以,人类应该...自主...进化自己?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然后?”
“被反对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元执看着伊利亚稍微收拾过后的脸,可惜治标不治本,眼角□□还在渗出,虽然量有所减小。
然后他移开视线,自觉转移话题:“之前我觉得头昏昏的,但是又很清醒。”
“它—那棵树—喜欢和别的生物交流,那算是后遗症,很正常。”
元执听着伊利亚说话,眼神没忍住往他的眼角瞟了两眼。
“我可以帮你看看,”元执僵着身子转向伊利亚,“我看过一点点那方面的报告。”
伊利亚垂着眼睑,也不动弹:“他不是去的第一星系?”
元执靠近伊利亚,伸出手停在伊利亚的颈边,关注着伊利亚有没有反应:“博士?他的研究十年前就半公开了,学校——我之前的学校能查到资料。”
伊利亚依旧静坐,全身上下只有嘴在动。
“那所联谊学校?”
“嗯,艾利略不是在那里当助教吗。”元执绕过他,站在他的身后,伸手撩起他的头发仔细看了看。
随便元执在他身后动作,伊利亚微微低下头。
在伊利亚露出的后颈稍下方,元执看见带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物体渐渐代替白色的皮肤,镶嵌在脊椎上。
可惜看不见完整。
元执伸手按在那块滚烫金属的上边缘。
能感觉到指尖下方的轻微颤动。
“…其实你,现在不会根本动不了吧?”这样的温度要是在普通的人身上怕是要烧傻了,元执估摸道,“你之前是在水里降温?这里的水能碰吗。”
“神会保佑人类。”
“我在跟你讲科学。”
“把背板拆开,里面有一个面板,把引擎功率调到最小,释压降温。”于是伊利亚给元执讲起科学。
他能有这样的权限?
伊利亚手动给他开的吧。
元执一边转动旋钮一边注意内外压强的变化,抽空问伊利亚这样的释压会不会高温烫伤他,没忍住暗暗思考能不能黑进伊利亚的系统里控制他。
高温气体涌出来的时候,元执颇有先见之明地错开了身体,侧着靠在伊利亚的肩膀旁边,裸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面板,计算着时间关旋钮。
“真不痛吗?”有点安静了,元执不是很习惯。
差不多稳定了,可以停了。元执把旋钮转回去。
“之后是不是还要调回去?再来一次?”
“不用。”
“你不会被压死吗?还是你能自己调节?不对吧。”
一阵沉默,元执深深呼出一口气,胸口上下一个完整的剧烈起伏,他说:“好吧,那棵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那只老虎你认识吧,它现在在哪?”
元执按在伊利亚的肩膀上,开始比划着把背板接回去,笑着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一般来说这样的设备都会留有热胀冷缩的缝隙。
很适合元执放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我们打平了。”元执敲了敲伊利亚的背,“但是我比你优秀一点,我会告诉你我放进去的是信号收发器,不会影响到你行动。”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空,无论怎么看都很适合游玩。
所以元执低头看着伊利亚,问他愿不愿意起身走两步,最好是走到能发送信号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打算回去了?
伊利亚没有问出口,这是阿列克谢该注意的,不是他。
“你能动了就走吧,我们在路上浪费了很多时间。”伊利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照明灯从树上取下来,对着元执说。
元执想拒绝:“不,我的脖子还很痛。”
灯光照在身上脸上,映出暗色,伊利亚扫了他一眼,元执一动不动,站在他旁边,规规矩矩地掏出头盔装备,用完全合乎说明书的步骤佩戴上。
“你的拒绝只是嘴上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