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提是能空得出来。
没有地上部分的根系,就像没有根系的树一样好笑。
它们因为发热石的靠近和接触辗转扭曲,被烫断的截面化成黑色的不断挣扎的烧焦了的虫子,就好像一个人被热油沾上会下意识瑟缩,会下意识挥动被烫到了的手。
而实际上,它们应该连痛都感受不到。
元执看着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纠成环状的断根,它们缠在元执的手心,和元执的手掌以及01001进行难得的亲密接触。
这是在干什么?
从不能接触到不愿意分开?
元执试探地扯了扯它们,靠着金属圆球倒是很轻松就挣出来了。
元执又后退半步,半只脚悬空,看着越来越近的墙,团了团手上的根须,然后打算把它们塞进酒精里。
有一根藤蔓阻止了他。
无限的绿色浓缩在有限的表面积里,昏暗之中元执只能看见手腕粗的墨色圆柱形物体从头顶出现,然后缠住自己的手腕。
接着是腰腿。
然后元执感受到了腾空的双腿。
元执脑袋里把记住的资料翻了个转,有点印象。
好像是棵热爱和平的树。
这就很重要了,因为据说这位听得懂人话。
“您好?”元执伸了伸脖子,试图和它交流一二,“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想知道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在哪里。或许你不知道,其实我们不能分开太久,分开久了我会心力衰竭,然后每分钟心率降低,脑供血不足,不能呼吸,两眼发黑。”
眼前不知道哪里有那么些许的光线,元执可以看见稀稀疏疏的绒绒的藓类趴在潮湿的角落。
元执缓了缓,咽了口口水,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还是继续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能请您让我回到地上吗?您有所不知,我这个品种的人类是不能太久不见阳光的,离开了阳光我就会枯萎,睡觉的时候都要适当的留几盏灯提供能量。”
“噢,您认识伊利亚吗?他那个品种的人一般来说是不能接触阳光太久的,他们的皮肤接受不了,比较娇弱。”
“还有就——”
一根藤蔓绕过元执的下颚和后脑勺,用力地收紧,让元执不得不仰起头闭上嘴。
“有...点、窒息...”元执的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来。
算是有生物理他了吧。
它带着元执往下走去。
眼前闪过一丝金色的阳光,然后是久违的,地上的风景。
元执自觉在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前闭上双眼,等到眼皮暖洋洋地被照成透亮的橙色,他才掀开一条缝看看周围。
他看见了一面湖,粼粼波光在阳光下反射出晃眼的纯白色光芒,几乎是刚睁开眼的瞬间,元执就扭开头,和一张树皮脸对脸相视。
奥托唯一的湖。
身上的藤蔓松开来,垂在元执的周围,元执顺着它们看过去,只看见它们盘在这棵树的枝上,那棵树的干上。
元执定睛仔细瞧了两眼,确定它们在不同的树上,然后隐匿在树叶的掩护之后。
有一根藤蔓推了推元执,把他往那片湖那边推。
元执向前半步,回过头伸出手问:“你们想要这个吗?”
那根藤蔓左右晃动了两下,最后却从左上划到右下,做出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它有什么用呢?”元执问,“这不是很危险吗?”
没有生物再理他,只有阳光还在洒向地面,只有风还在移动还在吹。
“好吧,”元执唱着独角戏,“我记得这湖的右边就是那房子了,我简直日行千里。”虽然东边在哪里元执还需要现找。
元执看了看四周,打算先往地势高的地方走,到处看看。
那藤蔓拦住了他。
它拉住元执的手腕,带着元执走向湖水旁边。
“欸,我不会游泳欸。”元执反手握住藤蔓,阻力为零地依旧被迫行动着。
顺着藤蔓的动作,元执一脚踏进蓝天、绿草和阳光里,元执微微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久违腐烂的味道。
元执抬头环顾,他在这里能看见的只有环境以及植物,身后传来轻响,元执闻声回头,先前他所在的地方长出一棵身形较小的树。
它的身后,元执能看见它们自发形成的阴影,由一丛接着一丛的植物结合而成的,绿色从上到下沉淀,元执已经看不见了地面。
地上的石砾开始被湖水浸润,那股元执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却长时间没有遇到的味道,抓住他的脚踝慢慢上爬。
这湖水是蓝色的。
没有距离的美化和阳光的掩饰,元执站在湖边,看着湖心湛蓝的水荡漾出细微波纹。
是臭的。
靠得越近,那股消失了半路的气味像指数增长似的越来越浓郁。
元执没忍住皱起眉头,那藤蔓忽然抽了他一鞭子,他向前半步,藤蔓却没有动,距离稍微被拉开了。
“有话好好说,”元执翻了翻自己身上的设备,懒得理这不会说人话的同行者,“不会说话就别烦我。”
能用的寥寥无几。
元执想了想,指了指那片湖问:“你是想知道它有什么问题吗?”
那藤蔓先是上下划动,然后将头一扭,又开始左右移动。
神经病才会和植物说话。
元执默认它确认了,回过头来看着湖水,脑子里忽然想起之前碰到的水滴。
元执看着现在液态的湖水,从感官上判断它污染指数不低,出于严谨的态度......
元执后退半步,他想要做一件很离谱的事情,如果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附近元执绝对不会表露出一丁点苗头,但是这附近不出意外只有伊利亚。
而理论上说,他们俩应该走个几天才能到这里。
没有人在附近。
元执动了动手指,拿出便携装置和工具箱。
虽然完全不知道重荧砂的作用原理,但是研究联络的二手准备都是有的。
元执戴上手套和口罩,用极其简陋的工具——手、螺丝刀和镊子,拆掉了一次性检测仪的外壳,挑挑拣拣把试剂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还差指示剂。
一个对遗传物质充分敏感的指示剂。
虽然没有直接可用的指示剂,但是元执手上有阻断剂,搭配上污染样本,接下来就要用到他自身的感官。
这很扯,很危险,但是没有关系。
他尽量不喝下去。
将外壳消毒然后晾干,把试剂放置在外壳上,取两毫升的湖水,然后是阻断剂,元执看着刻度线上红线的下降,滴在取样的湖水上。
小心捧起它们,带离湖边,元执慢慢回到树下,最后停在阴影两步开外。
树荫下的区域全是草木,没有能容纳元执落脚的空位。
元执越靠近这边的草木,能闻到的味道就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再靠近一点就能闻到草木身上独属于植物的味道了。
初步推断是生物导致的湖水的异常。
想了一想,元执问:“你们是不是不想靠得太近?”
这一回藤蔓上下划动得格外郑重。
“有什么用?反正你都是要喝的。”元执随手将草率完事的设备堆在旁边,就地坐下晒了一小会太阳。
阻断剂只和代谢活跃的DNA反应,也就是说,那湖水里见不着的,还活着的生物数量已经非常的可观了。
元执抬手想要摘片叶子下来,手指刚刚接触到叶柄时还风平浪静的,等着元执手上开始用力,藤蔓在元执的背后站定,末端直直地对着他。
摘一片叶子需要多久呢?
在元执自然地摘下叶子的前一瞬间,藤蔓左右挥动,利落地鞭在他背后。
元执收手转身,叶子顺着力度就到了他手里,他微微挡着自己的背,火辣辣的背心让元执有点恼火。
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元执对着藤蔓说:“你让我帮忙还打我?”
“有病?”
“你勒了我一路了,抽你根头发你叫什么?”
元执笑着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树。
然后径直走向湖边,把叶子往水里一扔,看着叶子慢慢顺水流走。
元执抬起头阖上眼,认真感受了一下湖边的风向。那叶子渐渐往湖中心靠近。
绿色的叶子在水里沉浮,忽上忽下,然后骤然下降,瞬间消失在湖心中。
元执看着它消失,沿着湖畔走了一段不小的距离,风很小,但是每一步元执都可以看见自己的头发随风飘到眼前。
“这水里还有什么生物吗?”元执抱着胳膊说道,转念喃喃道,“死干净了吧。”
如果他到湖中心会发生什么?
向前半步,半只脚碰到濡湿的细石子,元执试探性地看着湖水,风平浪静。
“其实,”元执的思绪飘来飘去,忽然想起来之前在地底看见的水流,“地下的水从哪来的?你知道吗?”
藤蔓原本因为元执的动作在他身后扭得恍如末日来临,听到元执的话却一键暂停。
元执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看着它们像是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摸不着头脑地往回走去。他还有一点印象,可以先去看看地下的情况。
然而一根藤蔓用力地拽住他的小腿,没有移动,但是却在渐渐地绞紧。
元执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粗的藤蔓慢慢地嵌进自己的小腿里,等了一会,确定没有什么误会,抽出先前没有用完的阻断剂往自己小腿上的藤蔓上扎去。
另一些静止没动的藤蔓忽然齐齐向元执刺过来。
目标很明显是元执拿着阻断剂的右手。
元执弓起身子,任凭它们缠住自己的手,单手聚起一捧水,用湿漉漉的手套用力扯住小腿上的藤蔓。
他有一瞬间好像听见了一声闷响。
然后是直接把他扔出去的藤蔓发出的响声。
破空声撕开蓝天白云和绿草地的平静,元执倒吊着将被甩出去的时候眼前浮出阵阵红影。
以这个角度出去只怕他真的能到湖中心去。
本来元执来不及做出一点反应,但是那动作干脆的藤蔓又一次僵住了。
元执头朝下缓了缓,抽出挂在腰间的匕首,拽着自己的脚踝撑起自己的身子给了它一刀,它条件反射地松开元执,让元执背朝地坠了下去。
元执躺在地上,一股疲倦弥漫上来,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就打算睡一觉。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在四周响起,元执实在是疲于应对,放任四肢和躯体以放松的姿态接受挑战,在脑子里进入地下,细细回忆起先前眼里的场景。
那藤蔓开始试图钻进他的口袋,掰动他的头,上下摇动他的胳膊。
元执借着缠着他胳膊的藤蔓转身将莫名其妙扯他裤子的藤蔓按在膝盖下面。“我是必须死得七零八落吗?”元执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
它们交缠在一起,像个忸怩的姑娘向元执指了指一棵树下,那是元执最开始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
“...有病?”元执的小腿还在痛,背也在痛。
但是,到底有什么?
元执用力握了握手,将全身上下的肿胀感堪堪掩盖过去,然后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