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是明亮的时候。
伊利亚在一众动物们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收回直视太阳的视线,红色的眼睛正面对着赤金云虎。
赤金云虎正落在元执消失前所在的位置,尾巴向上翘起,不一会又落下,它张着嘴,尖牙向内扣,耳朵抖了抖,然后扩散成全身皮毛的抖动。
像是抖擞抖擞了精神。
伊利亚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动物里向赤金云虎走去。
他顺手卡住向他扑过来的头一只云虎的脖子,作战服掩盖住他手臂表面不正常的细微的起伏,伊利亚把它往旁边一丢,当作鸡一般展示给猴子们看。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赤金云虎面前,伊利亚侧身站在它身边,半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脸颊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
赤金云虎听不懂这句话的大部分字,且伊利亚的语气一如既往,堪称平和,但是这个动作让它想起来小时候被伊利亚扇耳光的日子了。
赤金云虎转动身子,躲开伊利亚的手,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俯下前肢,金色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伊利亚,露出了自己獠牙。
伊利亚起身看着云虎看不懂的设备,赤金云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趁着伊利亚没有注意自己。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整个身体收缩,蹑手蹑脚地顺着先前一群动物挣扎过的痕迹行动,被压倒的植物能降低自己的脚步声。
伊利亚看着显示屏上元执的定位,那枚胸针的信号装置和传统设计完全不一样,虽然效果只能说稍有用处。这本来是阿列克谢为表人道主义用来给手下收尸的,或者炸死失控的手下。
那个时候,伊利亚觉得元执比自己更符合这种胸针的用户定义,反正控制器在伊利亚手上。
但是耳边脚步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伊利亚忙里抽闲地瞥了它一眼,正身对着它,将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手枪再次举起,使枪口与赤金云虎近在咫尺,彼此面面相对。
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前,在元执因为身体失重下意识咬紧牙关的时候,赤金云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身拦住伊利亚。
伊利亚蹬地躲过它的攻击,耽搁不到三秒,但是地上的坑洞已经消失了。
轻微的震动感自薄薄的那层泥里传来。
密密麻麻的各色细根须交错,将夹杂着的石头、枯枝和**的叶支撑住,用以隔绝两个世界。
伊利亚的经验告诉他,没有人能找得到植物们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思及此处,伊利亚伸手按住了赤金云虎的脑袋,然后揪住它的皮和毛,让它仰视自己:“让那些动物去保护他。”
不知道它能听得懂多少。
伊利亚抬头望向来时的那座山的山顶,那层层云雾交叠成白色的絮沉浮在山腰,和伊利亚正上方的那片蓝天泾渭分明。
元执现在有一点为难。
机械眼镜要没电了,虽然它在地下用处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在心底里轻轻啧了一声,元执转动眼珠,把已经有点偏黑的镜片从眼眶里取出来,拿出自己的古董眼镜戴上,然后摸黑打开探照灯,用手掌将灯掩盖住,透过指缝的一点点光亮让元执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
水流听起来就在附近,可是元执刚才找过几个来回都没有碰见一滴水,就好像耳朵和眼睛不在一个地方一样。
如今多了一道橙色的光线,元执环顾四周,终于捕捉到了水流的一点踪迹:滴滴水珠落在石头上,乳白色的钟乳石像融化了一般,看着软乎乎地堆积在水滴落点下方。
元执向前几步,水滴飞溅到身上,顺着作战服又滑下去。
站着思考片刻,元执没忍住带着笑意哼出了声,将手套摘下来,然后把作战服松开,将袖子捞到臂弯处,扶着石壁走到那一股水流旁边。
那是不过三指宽的一道小水沟,元执能看见水流底部,因为长时间的冲刷而细腻光滑的石道,空空如也的石道。
他伸出食指,浸了半个指节进去。
从地势上判断,元执感受到水流自高处往低处流,也就是从他现在所处位置的左边流向右边。
元执向右边看了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他最开始身处的地方。
他走过去,往还未探索过的另一个方向迈步。
漆黑的远方静悄悄的,除了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元执什么也没有听到。
抓着探照灯的手指有意识抓紧,元执的指甲卡住探照灯的凹槽,控制着力度让指甲处于被掀得有点痛、但又不会真伤到自己的状态。
元执忽然站立,无比地想念伊利亚,艾伦,又或者是安娜。
谁都可以。
元执现在站立的地方不出意外就是自己跪倒的地方,地上还有一点松动的痕迹。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对准了地上的脚印,看着不远处清晰可闻其声的水流,认真和脑海里的声音对比了一下,他想他知道了。
他胆小怕事,或许是记错了。
不然怎么解释前后不超过十分钟的时间间隔后,元执站在同一个地方,听到了几乎完全不同的声音。
不然还是在这里睡一觉等伊利亚来找他吧。
元执关上探照灯,又重新听了一遍。
水流的声音很明显,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元执无法区分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制造的噪音。
有鬼。
不明物体细碎地掉落,莫名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元执抬头看向头顶那层黑色的天空,它擅自利用元执手里的灯光展示一出漂亮的手影戏。
元执站立不动,看着头顶苍穹慢慢开始流动,逆着水流,向上。
元执注意到,随着距离不断减小,天幕上那些因表面坑洼形成的星星点点的影子变得愈发明显了。
欣赏了好一会,元执利落地顺着它流动的方向走。
一头雾水的元执在二选一的场景里选择了顺着土流走,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但是对应的事件元执还没有匹配好。
出去和受困,或者生存和死亡?
反正什么都不知道。
元执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都是意料之外的,这就代表着他会有收获。
好了,这就够了,元执追着它们跑,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甚至自己都没能察觉到。
前面是一条被微分的一马平川,在几缕灯光的攀附下一望无际。
元执一脚踏上去,接触到了地面,然后又突破了地面,此时此刻元执重心靠前,后脚蹬地,没有一点留恋的力度。
又一次。
心脏几乎跟不住身体下降的速度。再一再二不再三,元执尽量做到不再二。
借着后脚和地面的一点点接触,元执脚腕用力,整个人斜着倒过去,半边身子悬空,但是,稍有进步的元执还能拉着这断壁的边缘。
在这里像条风干的鱼一般摆动,元执没敢用呼吸打扰时间,一点点腾挪上岸。
探照灯掉下去了。
元执探头看了看底部,不是很深,起码遥遥能见到灯光还亮着,直直地照着崖壁。
元执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睛看对面的断层,不甚清晰地看见白白的条状物体不断蠕动。
虫子?
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等元执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一回头,密密麻麻的白色褐色的“丝线”交织着,带着泥土,骤然一看,像是根本没有那条元执的来路一般。
反正后面是一条元执跳不过去的沟壑,元执索性不急了,细细观摩这堵移动的墙。
伸手试探性地捻起一根,没有虫子那样的粘腻触觉,干干的,反倒像是,根?
元执看着手里的那根须,它四处蠕动着,然后循着唯一的依附物体,也就是元执的手,缠绕上去。
玩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元执翻找出加热石,用力摁下开关,然后旋转固定,往手上的那根系上烫。
元执将被缠绕的手握成拳,他看着空中那一根细丝,动手烫了下去。
那根系不出意外地断了。
元执看了一眼手上那一截尽头带着黑色的断根,抬手将加热石怼进了墙内。
整面的根系都在颤抖,元执头顶掉落的土块变多了,但也只有一瞬。
加热石没有悬念地被泥土包裹住送了回来,那个土球就在地上滚呀滚,在掉到沟里前被元执伸脚拦下了。
他伸手拿回加热石,看着那面墙,试探地开口:“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
然后他将01001连同金属壳一起拿出来,掌心向上摊开,把它摆在那墙的面前。
细丝们扭曲着靠过来,但又像那只鹿一样,翻滚着没有再进一步。
元执看着它们带着泥土的身形,嗅到了它们身上带着的土腥味,他忽然抓住一把根须,然后按在手里的01001上。
那突然的一握也许弄断了无数纤细到肉眼无法观察到的根系。
元执看着手里挣扎着的根系将自己的手勒出红痕,毫无歉意地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其实除了加热石,他身上还是有明火的。
就在元执跃跃欲试着放火烧山的时候,他的头顶突然被莫名的东西盖住,轻微到几乎没有感觉,杀伤力几乎为零。
元执用空着的手拿下来一看,是一张干枯的败叶。
什么东西?
元执抬头,黑漆漆的穹顶上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是触觉告诉他,有什么正在碰他的头,在那张叶子之后。
身上唯一的光源兼明火现在就在元执的储物戒里,他拿着备用的两百毫升酒精,一边留意着视野里空空如也的黑暗,一边把酒精准备好,随时可以点燃打火机。
酒精很容易挥发,元执觉得对面应该会注意到。
不过没关系,他动作快。
只需要空出双手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