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在陆屿家待到九点多,他送我到楼下。楼梯间那盏坏了的灯还是没修,他牵着我走那段暗的,手指攥得很紧。到楼道口他松开手,推了推眼镜,说"路上小心"。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楼道里的光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卷毛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一边走一边傻笑,笑到嘴角发酸。
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手机里躺着陆屿发的消息,早上八点发的:"醒了说一声。"
我回了个"刚醒",他秒回:"吃了吗。"
"没有。"
"去吃。"
然后就没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跳出一条:"蜂蜜柚子放冰箱了,你来了再喝。"
我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滚了一圈。甜的。从头甜到尾。
下午我去了学校图书馆——周日要交的周记还没写。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写了两行,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来。
"林野。"
我抬头。周清恋。隔壁班的,扎马尾,戴黑框眼镜,永远坐在倒数第二排。她跟陆屿是一个初中的,听说家里也挺复杂。她很少主动跟人说话,每次碰见都是点个头就走。
"有事?"
她把一本练习册放在桌上,翻开某一页,手指点着一道题。
"这道你会的吧?陆屿之前教过我,我没听懂。"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物理,电路分析。确实会。
"哪步卡住的?"
"这里,并联之后总电阻怎么算。"她指着图,笔尖戳在节点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一层薄茧。
我拿过笔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电路图,时不时点头。讲完她合上练习册,没走。
"谢谢。"她顿了一下,"我听说你跟陆屿……挺好的。"
我笔尖顿了一下。
"还行。"
"他跟我说过你。"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他说'坐我旁边那个卷毛,挺有意思的'。"
"他真这么说的?"
"嗯。"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一点,"他很少评价别人。能让他用'有意思'这个词,不简单。"
我没接话。心里那块地方又酸又涨,像蜂蜜柚子喝到最后那口,甜里带着柚子皮的苦。
"他爸昨天又来了学校。"周清恋忽然说。
我笔掉了。
"什么意思?"
"下午他爸开车来接他,在停车场等了半小时。陆屿没上车,站在校门口打电话,说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爸摇下车窗骂了一句,车开走了。"
"他跟你说的?"
"他自己不会说的。"她看着我,"是我看见的。我值日,在楼上擦窗户。"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停车场,他爸,半小时,打电话,骂了一句。
"他后来怎么样?"
"回了教室。坐下来继续写题,跟没事人一样。"她停了一下,"但笔握得太紧,笔芯断了两根。"
我脑子里闪过他后颈那片淤痕。紫的,四个指印并排嵌在皮肤上。
"周清恋。"
"嗯。"
"他爸……经常这样?"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我初中三年,见过不止一次。有次他胳膊上全是皮带印,夏天穿长袖,热得满头汗。"
我胃里翻了一下。皮带印。长袖。六月。
"他跟我说过一些。"我低声说。
"他信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抬头看她。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
"我不是在跟你争什么。"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他比你看起来的还要——"
她顿住了,没说那个词。
"难。"她最后说。
我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能帮他,就帮。"她站起来,把练习册收进书包,"帮不了也别害他。他经不起再被谁放弃了。"
她走了。马尾在书架间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我坐在窗边,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掉在地上。我没捡。
周日下午我去了陆屿家。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眼镜没戴,眯着眼看我。
"你眼睛怎么了?"
"刚睡醒。"
"你几点睡的?"
"不知道,反正醒了就来了。"
他侧身让我进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两套卷子,他显然在等我——或者说,在等我来的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
"你爸昨天来学校了。"我坐在沙发上,直截了当地说。
他动作停了一下。去厨房倒水的手悬在半空,水壶嘴滴了一滴水。
"谁告诉你的?"
"周清恋。"
他放下水壶,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没戴眼镜的眼睛看着我,焦距有点散。
"她看见了。"
"嗯。"
"你别——"
"我别什么?别管?"
他没说话。
"陆屿,你后颈那道印子还没消干净,你爸昨天又来学校堵你,你跟我说'没事'?"
"我说了不疼。"
"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我站起来,卷毛炸着,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是你会不会有一天——"
我卡住了。
"有一天什么?"
"有一天被他关进去就出不来了。"
安静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砸在水槽里发出闷响。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没戴眼镜,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清,但他在看我。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四个字。轻得像呼吸。可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头顶一路麻到脚底。
我伸手抱住他。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碰触,是整个人撞进去,胳膊箍着他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他僵了一秒,然后手慢慢抬起来,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卷毛里。
"林野。"
"嗯。"
"你头发又翘了。"
"别说了。"
他笑了。肩膀在抖,很轻。我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重量慢慢压下来,像终于肯把一部分东西交出来。
"周一我跟我妈说。"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她说如果情况不好,可以让我搬去外婆家。"
"外婆家在哪?"
"隔壁市。高铁四十分钟。"
"那也行。起码——"
"起码不在那个笼子里了。"
他用了"笼子"这个词。第一次自己说出来的。
我收紧胳膊。他没挣。
周一早读课,我趴在桌上假寐,余光看着陆屿。他今天领口还是高的,但眼镜戴得很正,笔握得也正常——没有断笔芯。
周清恋从后门进来,路过我们班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很短暂,但我在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像是确认,像是"我在"。
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
陆屿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秘密。"我咧嘴笑。
他推了推眼镜,没追问。但嘴角弯了一点。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课本上。我低头继续假寐,卷毛蹭着桌面,心里那块地方——酸涩的、胀痛的、怕得要命的那块——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一个人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我还有周清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