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念下周月考安排,我趴在桌上,卷毛压在胳膊底下,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不是困,是饿。中午那盒饭吃得太少,这会儿胃在抗议。
余光里陆屿坐得笔直,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上面写得沙沙响。他记笔记的时候会微微抬头,下巴收着,眼镜滑下来一点,笔尖跟着老师的话一行一行地落。我看了他三分钟,他一个字都没写错。
"林野,你记不记?"后桌用笔戳我后背。
"记记记。"我胡乱翻开本子,写了两行字,全是"月考月考月考"重复排列。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弹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尖叫一声,全班人都看我。班主任瞪了一眼,我没看见——我已经蹿到陆屿桌边了。
"今天去哪?"我趴在他桌沿上,卷毛垂下来扫过他笔记本。
他合上笔帽,抬头看我:"你头发又长了。"
"别转移话题。去哪?"
"你先去洗把脸,你脸上有一道印子。"
我摸了一下脸,指腹碰到一道压痕——刚才趴着的时候被圆珠笔硌的。我赶紧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右边颧骨上一道红杠,像被谁抽了一鞭子。我拿冷水扑了两把,红印淡了点但没消。算了。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等我,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什么?"
"你中午没吃完饭,我留了个面包。"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完?"
"你倒饭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连我倒饭都盯着?"
他没回答,把纸袋塞我手里。全麦的,里面夹着火腿和生菜,还温着。我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梧桐路上今天人比昨天多。大概是周五,走读生都磨蹭着不想回家。我们走得不快,他偶尔侧头看我一口一口啃面包,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只吃东西的小动物,又像只是在确认我吃够了没有。
面包吃到最后一口,我拿手接着碎屑,指尖沾了点沙拉酱。他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你口袋里为什么总有这个?"
"你上次说想吃烤肠,手上沾了油蹭了我半本笔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嗯。"
我擦完手,湿巾攥在掌心里。他连这种事都记着。跟蜂蜜柚子一样,跟全麦面包一样,跟四瓶试过的温度一样。
走到便利店,他照例进去。这次我跟着进去了。
冷柜前面,他弯腰翻饮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拿起一瓶蜂蜜柚子,拧开盖子,手背贴上去试了试,皱了下眉,放回去。又拿一瓶,试了试,还是摇头。第三瓶,他试完,嘴角动了一下。
"这瓶行。"
"你每次都这样?"
"嗯。"
"一、瓶、一、瓶、试?"
"不然呢。"他看我一眼,"万一太冰你胃疼。"
我嗓子眼儿堵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配不上他手背上一瓶一瓶试出来的温度。
"那我也试。"我伸手去够冷柜里的瓶子。
他拦了一下:"别,你手凉,试不准。"
"我手凉怎么就试不准了?"
"凉的东西碰到凉的手,你感觉不出来差别。"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讲物理题。我瞪他,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点。
出了便利店,两杯蜂蜜柚子。他递给我那杯的时候,指尖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今天去我家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作业挺多"。
我差点呛着:"……啊?"
"我妈出差了,周日才回来。你上次说想看我那个错题本怎么整理的,正好带你去书房看。"
"哦——看错题本。"
"嗯,看错题本。"
他耳尖又红了。
我咬着吸管笑,卷毛抖个不停。
走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他牵着我走那段暗的,手指攥得很紧。
"灯坏了多久了?"
"两周。"
"怎么不修?"
"忘了。"
他忘了。我记着呢——他不是忘了,是他一个人走这段楼梯的时候不需要光。
到了三楼,他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进来吧。"
玄关很小,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两片。他弯腰拿拖鞋给我,是双蓝色的,新的,吊牌还没剪。
"你买的?"
"……之前买的。"
"之前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把吊牌扯掉扔进垃圾桶。
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摊着几本教辅。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妈写的,"静以修身",墨迹很淡,像是挂了很多年了。
他带我去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架上塞满了书。错题本整齐地码在桌角,按科目分好,封面写着科目和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我翻开数学那本。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着:错误原因、正确解法、同类题型链接、注意事项。有的还画了小箭头和框图,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你这哪是错题本,这是教科书吧。"
"错题本就该这么写。"
"你写了几本了?"
"高一到现在,大概二十多本。"
我翻着那些本子,忽然在某个角落看见一行小字。不是解题步骤,是铅笔写的,很轻,快被翻掉了——
"3月14日,他今天又偷看我了。"
我手指停住。
他发现了,伸手要来抽本子,我往回一躲。
"还有这个。"我翻到另一页,"4月2日,他打球摔了,膝盖红了,问了他三遍说不疼。"
"5月7日,他吃醋了,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6月——"
他把本子抢走了,耳根红到脖子根,眼镜都歪了。
"你翻够了没有。"
"没够。"我笑得直不起腰,"你记了多久?"
"……从三月。"
"三月?那是我刚换座位过来的时候!"
他没说话,把本子扣在桌上,手压着,像怕我再翻。
我凑过去,卷毛蹭到他肩膀。他没躲。
"陆屿。"
"嗯。"
"你本子里写的那些——"
"别念了。"
"——都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笑声和远处汽车的引擎声。
"都是真的。"他声音很低,"每一句都是。"
我伸手覆上他压着本子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那我告诉你一个真的。"我说,"我也从三月开始,就一直在看你。"
他转过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分叉口的夕阳。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偷看得太明显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你先说。"
"那我现在说了。"
"嗯。"
他低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我感觉到他呼吸打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平稳的,安心的。
书房里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蜂蜜柚子喝完了,杯子空了,杯壁上我们的指纹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和昨天一样。
又和昨天,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