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倒计时牌翻到了"距高考还有60天"。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换成了"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红色粉笔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在催人。
我和陆屿的交集开始变少。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时间被试卷切割成了碎片,连对视都成了奢侈。早读他背英语我背政治,课间他刷题我也在刷题,午休他趴着补觉我趴着补觉——我们中间隔着过道,却像隔着一条河。
偶尔碰一下手背,都是匆忙的。他递卷子过来指尖蹭过我的,像蜻蜓点水,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收回去了。
我开始慌。不是因为高考。是因为他最近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纵容的、带着笑意的看。是那种——盯着的。像怕一眨眼我就消失的。
周三晚自习,我写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他。他没在写题,在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他迅速低头,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你看我干嘛?"我小声问。
"没看。"
"你看了。"
"……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多久?"
他没回答。耳尖红了。
我笑了,卷毛晃了晃。可笑着笑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最近总是这样——偷偷看我,被发现了就躲,躲完了又看。像在数什么。像在倒计时。
周四下午体育课,我打篮球。最近压力大,只有跑起来出汗的时候脑子能空一会儿。陆屿没下来,在教室自习。
我打得猛,三步上篮连进三个,队友喊好。周清恋站在场边,她也不上体育课,抱着本书在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叫住我。
"林野。"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他不对劲?"
"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懂了。
"他怎么了?"
"我不确定。但他昨天午休的时候问我,你最近还跟谁一起吃饭。"
我运球的手停了。
"他原话是——'林野最近跟三班那个谁走得挺近的'。"
三班那个谁。我上周帮人搬了一次书,被陆屿看见了。
"他吃醋了?"
"你觉得呢。"周清恋推了推眼镜,"他吃醋的方式不是闹,是闷。闷着闷着就往最坏的方向想。"
球从手里滚出去,我追了两步捡回来。站在三分线外,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我最近确实陪他少了。"我低声说。
"不是少不少的问题。"周清恋合上书,"是他怕你不要他了。"
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不是绷,是快断了。
周五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书包的时候陆屿还在写理综卷子,笔尖划得飞快,像在跟时间赛跑。
"走了。"我拍了一下他桌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陆屿?"
"你先走吧。这道题还有五分钟。"
"我等你。"
"不用。"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是关上的。像一扇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他十秒。他没再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用力,草稿纸边缘被划出了毛边。
我走了。
出了校门,梧桐路上没有风。路灯亮着,影子短短的,踩在自己脚下。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不对。
他从来没说过"你先走"。从来没让我一个人先回去过。从第一次牵手开始,分叉口都要站半天,松开手都要拖一下指尖——他怎么可能让我先走。
我转身往回跑。
教室灯还亮着。我推开门,他还在。但笔停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他桌边,呼吸还没平。
"陆屿。"
他没动。
"陆屿你抬头。"
他不动。我伸手碰他肩膀,碰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在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崩溃的哭。是闷在臂弯里的、压抑的、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校服袖口,指节发白。眼镜被挤到一边,镜片上全是雾气。
"你怎么了?"我蹲下去,仰头看他。
他慢慢抬起脸。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咬出一道白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克制,是碎的。像一块玻璃被从中间裂开,还在硬撑着不塌。
"你别走。"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走。"
"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我没有——"
"你有。"他坐起来,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擦得眼皮更红了,"你早上不跟我说话了,午休不碰我手了,放学你先走。你跟三班那个人搬书,笑得那么开心。你——"
他哽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嘴唇颤着,说不下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陆屿,我没有不理你。我在刷题。我在——"
"你以前也会刷题,但你不会不看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又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把那层壳打破了。他从来不说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我怕你不要我了。"他说。
声音碎的。像玻璃碴子掉在地上,每一片都扎人。
"高考完你要去北京,我留在本省。你成绩那么好,到时候认识新的人,你——"
"我填本省。"
他愣住了。
"我志愿填本省。"我抓住他的手,攥紧,"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第一志愿填的本市的大学。我不走。"
他眼睛里的碎玻璃慢慢合上了。不是完全愈合,但裂缝里透出了光。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扇转了十几圈。
"你不用为了我——"
"我没为你。我自己选的。本市大学又不差,我想学的专业也有。"
这是真话。但我没说后半句——我没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没说"你是我全部",没说那些煽情的话。因为那些太重了,他会怕。他会觉得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我只说:"你在这,我在这。够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很轻,像羽毛。我感觉到湿热的东西洇进皮肤里——他在哭,这次没忍住。
我蹲在课桌旁边,把他整个人揽过来。他坐在椅子上,我蹲着,姿势别扭得要命,但我不管。他脸埋进我肩膀,手指攥着我后背的校服,攥得骨节发响。
"你别松手。"他闷在我肩上说。
"不松。"
"你说好了。"
"说好了。"
教室外面走廊的灯灭了。值日生走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只有我们这间教室还亮着灯,风扇还在转,试卷还在桌上摊着,倒计时牌在黑暗里反着光。
他哭完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收住的,像潮水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他松开攥着我后背的手,在我校服上蹭了一下手指。
"你衣服湿了。"他声音还是哑的。
"没事。"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里面那层碎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林野。"
"嗯。"
"你志愿真的填本省?"
"真的。"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凉了。从掌心到指尖,一点一点暖回来。
"我也怕。"他说,"我怕你走了,我又变成一个人。我怕回到那个储物间里,没人知道我在。"
"不会的。"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
他笑了。不是那种弯眼睛的笑,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终于肯信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我,手还是攥着我的。
"走吧。"我说,"回去了。"
"嗯。"
他关了教室灯。黑暗里我们牵着手走下楼梯,经过那段坏了的灯的地方,他攥得更紧了。
出了校门,夜风终于来了。梧桐叶子哗哗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中间没有一拳的距离了。肩膀挨着肩膀,手扣着手,掌心全是汗,谁都没松。
"明天还一起吃饭吗?"他问。
"一起。"
"午休还碰手吗?"
"碰。"
"放学还等我吗?"
"等你。"
他没再说话。但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夜风里我闻见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眼泪的咸。甜的,苦的,涩的,全搅在一起。
但手是热的。
一直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