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吕达刚把梁宁带去了柴房,魏贤就知道了今夜发生的事。
为了不惊动江婉,魏贤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在第二天下朝回家之后,直接把魏良玉叫去了偏院。
魏良玉不傻,他当然知道魏贤叫他过来是因为什么事情。
坐在主位上的魏贤面色不虞地盯着魏良玉,父子两个都一言不发。
“请父亲责罚。”打破沉默的是魏良玉的认错,他垂下头跪在远离魏贤的地方。
魏贤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不如先说说你错在哪里。”
魏贤的喜怒一向难猜,有时候他面上还笑着,内心却早已想好该如何惩罚这个人。就比如现在,他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心里的愤怒怕是快要藏不住了。
但是无所谓,魏良玉一向不屑于去猜测他的喜怒,谁让他是逆子呢。
“错在不该招惹梁宁,还给了他机会上门寻仇。”魏良玉缩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另一只胳膊上的肉。
听到这句话的魏贤“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魏良玉面前,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脑袋骂道:“你这个逆子,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敢去举报梁何畅?!你别忘了,就算你是我的儿子,就算你有个太子伴读的名号,你不过还是个未入官场的年轻人!你去得罪梁何畅,你好大的胆子!”
魏贤骂得咬牙切齿,简直要暴跳如雷了。
可魏良玉始终低着头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见魏良玉没有反应,魏贤叉着腰转了两圈,应该是骂得累了顺便休息一下。
停下了叫骂的魏贤越看魏良玉这副模样越生气,魏良玉从小就是这样,不论魏贤和他好说歹说,他总是听不进去魏贤的话。
可是这次的事毕竟不是小事,即便是知道魏良玉听不进去,魏贤也还是要说。
“你让儿子去告老子的状,你还有一点点良知吗?!这次是你走运,一举扳倒了梁何畅,你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会是什么结果吗?就算这次我能替你兜着,我能次次都兜得住吗?”
“我让吕达跟着你,你还不乐意,现在你还不乐意吗?昨晚要是没有吕达,你早就让梁宁给弄死了。你做事之前有考虑过后果吗,你承担得起吗?!”
噼里啪啦地说了这么多,魏贤终于说得累了,转身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而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魏良玉也在这时抬起头来,“他杀我便杀了,我把梁何畅拉下了马,不吃亏。”
更何况,像如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魏良玉现在还不会说。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也足够让魏贤大怒了,魏贤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又是一顿骂,“你还真以为你能翻了天不成,你别忘了你现在什么能力都没有,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魏贤吹胡子瞪眼,魏良玉却不为所动。
在他看来,死才不是最坏的结局。他只做自己想做的,那个梁何畅贪污受贿,不干实事,因为他,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死魏良玉一个,换梁何畅死,不亏。
大概是觉得不论自己说多少,魏良玉都听不进去,所以魏贤也就放弃了对魏良玉的说教。
魏贤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再次看着魏良玉,“你举报梁何畅的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这才是魏贤最关心的问题,毕竟魏良玉之前除了在家里就是去东宫和太学,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事情。
若是这些证据是在东宫发现的,那太子必然也知道,肯定会告诉太晖帝,轮不到魏良玉来举报。
若是在太学,那其实也说不通,太学里虽然都是些王孙公子,但总不会讨论官场上的事情。再说了,魏良玉在太学里交好的人并不多,谁又会告诉他这些呢?
那就只能是魏良玉自己查到的。
可是魏良玉怎么忽然想查梁何畅呢,他又是怎么查到的呢?魏良玉是一开始就是冲着梁何畅去查的,还是在查别人的时候发现了梁何畅的事。
他今天能查到梁何畅的事,明天会不会又查到别的事?
太多的事情让魏贤不得不顾虑,他今天必须得把这些事问清楚。
“你不说,以后就不必再出门了!”魏贤瞪着他威胁到。
魏良玉看着他,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父亲,您真要知道吗?”
嘴角勾起的那一抹神秘的弧度让魏贤心里颤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别跟我耍心眼。”
“好吧,是您要问的。”魏良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跪得挺直,脸上却带着一个蛊惑人心的笑,“梁宁好色,我便只好出卖色相,我陪他睡,他就把他爹受贿的事情全告诉我了。”
魏良玉是故意这样说的,他就是要激怒魏贤,因为只有让魏贤怒气冲天,他才有机会蒙混过去。
即使魏贤没有被糊弄过去也没有关系,能给魏贤添堵,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名声嘛,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反正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贤听到这些话,果然勃然大怒。他手里是刚端起来的滚烫的热茶,气极了之后他直接把一整杯茶都朝魏良玉掷了过去。
魏良玉看着那茶杯离自己越来越近,也没有躲。茶杯碎在肩上,滚烫的茶泼在了他左边的肩上。
现在还是八月,他穿的衣服还算单薄,热茶瞬间浸湿了衣服,浇在他的肩膀上。
魏良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们二人之间,歇斯底里的人永远是魏贤。
“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我就养出来你这种儿子吗?!”
吱呀——
魏贤还欲再骂,却见江婉推开门走了进来。
江婉并不知道这父子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听苏景说魏良玉一回来就被魏贤叫去了偏院。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辰,父子俩还不回来,她就想着去找他们。
谁知道一开门,便看到跪在地上的魏良玉,和怒目横张的魏贤。
魏良玉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官服,肩膀上有一片的颜色变得更深,再看到魏良玉旁边碎掉的茶杯,江婉立马就联想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不顾魏贤的怒气把魏良玉扶起来,心疼地用手指挑走留在魏良玉肩上的碎片。
“魏修正,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江婉小心翼翼地拉着魏良玉的手,生怕牵扯到他的肩膀。
魏贤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我教训儿子呢,你就别管了。”说着他就招招手想让人把江婉带出去。
江婉却推开了下人的手,站到了魏良玉和魏贤中间,“我不管玉儿犯了什么错,他永远是我儿子,你这么对我儿子就是不行!”
“我也没怎么他啊!”魏贤无奈地看着江婉。
“你还没怎么他呢,刚沏的茶你泼在他身上,你还想怎么样啊魏修正?你在官场上的那些宫心斗角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我说过别人玉儿沾那些东西,你还是把他送去了东宫。你有心疼过这个儿子吗,他犯了什么错需要你这么罚他?”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低了一个头,却坚定地护着他的女人,魏良玉原本毫无波澜的心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母亲,都会这样护着孩子吗?
是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画面。但是时间太久了,他都要记不清了。
原本还自认铁石心肠的魏良玉,忽然眼睛模糊了,他不想这样没出息,但总有些东西是不可控制的。
江婉转过身看着他,心疼得不行,不再理会魏贤,拉着魏良玉出了偏院。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魏贤责罚魏良玉的事,当然没有让外人知道。
事实上,梁宁来行刺魏良玉的事,也被魏贤压了下来。
但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魏良玉接连三日没去上朝,想不怀疑有问题都难。
其中对这件事最关心的,便是楚骁宇了。
楚骁宇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知道一些更为隐秘的事情,他现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着急,就容易乱套。
他又叫来了前一阵子刚从扬州回来的严远。
“那些事,你有查到证据吗?”楚骁宇站在廊下,看着倾泻而下的雨。
严远站在他身后,如实答到,“回殿下,没有,只是从几个乞丐嘴里听说过流言,一点证据都没有。”
楚骁宇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若只是流言,就不该一点证据都没有。是谁最开始传的流言,流言又是怎么传起来的,这些都应该查的到才对。越是干净得没有一点痕迹的地方,就越不正常。我会再派人注意这些的,你接下来就留在魏府附近,保护他的安危吧。”
有些事,未必就像表面上那样干净纯粹。
如果一步一步来走的太慢,他可能真的该考虑再大胆一点了。
为了他在乎的人,疯狂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