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间到楼梯口不过十步路,荀也没走两步,倏地折返——
“别!”被许扬一把扯住。
家长会结束后走廊很安静,许扬赶紧往卫生间扫一眼,压低音量,“这种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待着,你信我的。”
有学生路过,好奇地看过来。
荀也冷眼盯回去,直到那人悻悻移开视线,快步下楼,这才慢吞吞踩着台阶,从兜里摸烟。
从夹克内外口袋,再到校服,最后是裤兜,从上到下再到上找了两遍,被许扬以你他妈自摸个什么劲的震惊小眼睛围观,后知后觉——
他早戒烟了,哪来的烟。
荀也:“有烟么?”
两人停在楼梯扶手拐角,许扬看了他好一会儿,“你不是,戒了吗?”
但偶尔也会想抽。
比如搬家那天,比如被称作那种人,被勒令乖乖退回朋友位,以及,刚刚在办公室门口想冲进去,却被许扬拽走直到此时此刻的每分每秒。
“你...”许扬还想继续问,但又觉得不是时候,看他频频望向楼上,“你陪在她身边她会装没事的,连哭都不好哭。”
荀也:“你陪过?”
“当然啊,”许扬说,“她爸爸初中第一次来学校闹事就当着我的面,当时也闹得很不好看...我跟张斐然就想着陪陪她,朋友嘛,我们都很担心啊。结果她说她只想睡一觉,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操,真受不了了,”许扬越想越憋屈,“要不咱俩晚上把人套蛇皮袋蒙头打一顿!”
“几点?”
“我...”许扬一哽,“我随便说说啊。”
荀也阖了阖眼,理智回笼。
就听许扬说,“没用的,打他是很爽,打完然后呢?他受了气,遭殃的还是梁郁,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永远没出路。”
许扬心里泛酸,看他像看过去的自己,又有一种同命相连的亲切感,“而且我劝你别跟梁民耗,这种人没有未来的,就是混日子,抱怨,能拖一个是一个,我猜梁郁也知道,所以不想我们牵扯进来。”
“可能你第一次见这种人,你觉得很难接受,总想帮一帮,”许扬意味深长,“但说白了,梁郁自己撑了很多年,你也只是暂时在这边避个难,总归要回到自己的圈子里,很多东西,真的不是脑子——”
“没烟就没烟,”荀也打断他,“哪来这么多废话?”
小广场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走到花坛边上,冷空气入肺冲脑,许扬那些乱七八糟的也被抹得一干二净,只是还是烦躁,荀也脚步一顿,转身,再抬头。
四楼卫生间空无一人,家长会结束,教学楼也一派祥和,学生轻快的跑动从走廊一边传到另一边。
你这种人。
脑子突然冒出这句。
冷风吹得人打了个冷颤,像是吐出深深入喉的烟,荀也双手插兜,耸了耸肩,吐出颤抖的白雾。
*
筒子楼一如往常,老头老太在楼下晒棉被,下棋。掐了梁民第五个电话,梁郁帮一楼的老太太拽着被角,兜里多了个红鸭蛋。打开单元门前,往大榕树下一瞥。
张斐然站在那儿。每次遇到这种事,知道她不想被人看,想一个人待着,但又不能真的只剩一个人,她就会在树下站着,陪她。
她一动不动,隔得太远,梁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用力地看,凝着眼细看。毛茸茸的日光下,她像一盏宁静的灯塔,注视着风平浪静,或狂风暴雨的海面。
楼上忽然爆发尖利女声,梁郁面色一变,甩开门跑。
“刚才是什么东西在响?他妈的!”
梁民的声音破门而出,梁郁捏紧门把,定了定神,开锁。
酒味,铺天盖地的酒味像一堵墙猛地撞上来。红星二锅头,十几块一瓶的白酒,梁民一直嫌味道淡,梁郁总觉得浓得作呕。胜在便宜,他一箱一箱地买。
茶几旁,钱兰将儿子挡在身后,梁康成手里抓着充电器,一脸手足无措。
开门声吸引梁民的注意,“翅膀硬了是吧!不接我电话!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整栋楼鸦雀无声,这种时候是没人上下楼的,为提防随时到来的酒瓶,梁郁隐入隔断与大门之间的夹角。
透过格纹玻璃门,梁郁跟钱兰视线相碰,女人一只手拍打梁康成的背,安抚将哭未哭的儿子,一手藏在暗处,指着门外。
要她趁机出去的意思。
这么多年她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换平时梁郁一定抓准时机就走,酒鬼没有人性,梁民这时候就像一条闻声即咬的疯狗,走路的声音,开锁的声音,甚至是梁康成手里那只充电宝,或许只是稍微插入插头的声音,都能吵到梁民,成为他施暴的导火索。
就像现在,梁民随手砸了一个玻璃杯,他不停地抓脸,抓脖子,就像有虫正从肉里长出来,脸上全是一道道的痧红,梁康成吓得叫了声,睁大眼睛捂嘴。
就这么一个声音,梁民扭转头部,单拎酒瓶挪到钱兰跟前,梁康成彻底憋不住了,嚎啕大哭,后退,钱兰被夹在中间,一面护着,推开梁民的手都在抖,使不上劲,“小康还小,你别打他,他不是故意的,他还是个孩子...”
梁民把钱兰掀开,挥手——
梁郁把梁康成推到一边,挨下这巴掌。
哭声,尖叫,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摔门而出的声音。梁郁从地上爬起来,眼前有好一阵都是雪花斑点,视野里的东西失去明暗和形状,变成白茫茫一片。
有人捉着她的手在喊,紧紧抓着,很温暖的手,一直在抖。梁郁没力气站起来,干脆身体一软倚着电视机柜子坐卧。
真的,太久没挨过这么结实的一巴掌了,估计要肿好几周,怎么办呢,明天还要去学校,请假也请不了那么久,要不请假吧,随便去哪个网吧,至少比见老师见同学要好...好想死,好想死。还要去荀也家里做饭,也不知道他现在回没回家,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怎么想体面一点这么难呢。
迷迷糊糊的眩晕下,有个声音冷静催眠,就这样吧,就这样。
往下掉,往下扎根,一辈子而已。
可是凭什么。
这种破事,破人,这个破地方,凭什么让她掉下去。
钱兰把她扶到沙发,拿热毛巾敷脸,之后便去安抚梁康成。
等她从房间出来,温柔的唇角瞬间垮掉,一下子苍老许多,“他在房间睡觉,小康拿充电头充电...”
她声音哽咽,细长的眉尖止不住痉挛,半响抹了下眼角才从钱包翻出两百块,“晚上你自己出去吃。”
梁郁没接,“我能不能回去上晚自习。”
钱兰一怔,拿钱的手放在腿上,“我很感谢你护着小康,但一码归一码,晚自习的事,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是,钱兰给过,是她没长进。就在跟X打过电话之后,那时她也是跟钱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但她没把握住,她没考进目标排名,梁郁一直记着那股屈辱的感觉,就好像命运伸出来一只手,把她摁下去,告诉她你再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梁民没有喝醉,最多微醺,不然不会只有一巴掌。他想打的也不是小康,他在人前受辱,这笔账总要跟梁郁清算。
但这巴掌实实在在挨了,替梁康成挨的,梁郁在赌,把握不大,但总要一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你对我的好,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说到做到。”
钱兰犹豫不决。
梁民失业,小康的补习费还没着落,正是需要梁郁看管的年纪。
但她毕竟帮小康挡了灾,梁民又是个靠不住的,要是她以后真去外地读大学,家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小康也有个着落...
“你现在多少名?”钱兰问。
梁郁报数。
比上一次好多了,初中她成绩一直很可以,钱兰迅速做判断,“下次月考考进一百名。”
“好。”
梁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钱兰带梁康成直接回老家,托着行李箱就走。
偌大的客厅只剩梁郁一人。
手机震动,许扬发消息说给她点了午饭一会儿就到。
脑袋**辣的,又很沉,一帧一帧卡顿。梁郁没什么都没想,拖着步子走到阳台收拾行李,想回家了,给老妈发消息。
你在家吗?
这么问有点刻意。
我考进两百名了!
算了,冬至那天她们都没问她成绩。
我想回来住两天
不行,不行。
梁郁退出聊天框。
回家然后呢,老妈又要哭了,外公脾气不好,本来就有心脏病,之前就因为这种事进了医院。大家都会难受的。她还要上学,最近物理讲到电磁,她的薄弱环节,得好好听课才行。
去张斐然家里,她爸妈都特别热情,热情到梁郁无法面对她们脸上的表情,偶尔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
还能去哪呢。
其实只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睡一觉就好了。
梁郁戴上耳机听歌,按下随机播放。
最开始是一阵轻快的扫弦,梁郁几乎瞬间辨认旋律,是她喜欢的乐队,是她喜欢的歌。
多久没听了呢,上一次听好像是中考前一个月,早上四点从床上爬起来复习,那时候老妈还在工作,外婆常常过来送糯米饭,说她学习辛苦,那么优秀,以后一定会有出息。冬天好冷,但她心无旁骛,意志坚定,她好耀眼,好像没什么能够打败她。
这样的她去哪了。能不能重新回来,救救她。
耳旁似乎响起主唱的声音,日日夜夜在耳机流淌的男声。
忽然想起以前不开心的时候,总让X给她弹吉他,或者钢琴。梁郁打开X的聊天框,搜索“弹”,翻阅历史记录。
LLL:大半夜弹不会扰民吗?
X:隔壁是我爷爷奶奶
X:弹完他们就过来点曲你信不信
LLL:点什么?
X:爱我中华
LLL:哈哈哈
X:听吗
LLL:?
X:什么伤心的难过的都给你点了燃起来!
LLL:有你这么哄人的吗?
X:现在知道不行了
X:[视频]
X:您的dying in the sun.
X:不要dying
X:要开心一点
梁郁弯了弯唇,又耷拉下去。打开视频,镜头对准书桌一角,整整三分钟,十秒后她关停,回到聊天页面,往上划了划,什么都没有。
或许不会再有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梁郁伏在手臂里,抱得很紧,掌心攥握。
一曲终了,手机又响了。
X:我跟我爸有事要出门
X:今晚不回家,钥匙在地毯底下
X:你可以去我那儿休息
梁郁盯着这三段话,看了很久。直到脚后跟发酸,她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只留了些习题册和卷子,跑到窗边,张斐然像个逗号还在树下打转。
LLL:你先回去
树下的人忽然立定,变成火柴人。
斐然后欧神附体:我看到钱阿姨了
斐然后欧神附体:开房么宝贝/色jpg.
梁郁笑笑。
LLL:去哪
张斐然立刻发了好几个截图来。
梁郁想了想。
LLL:还是算了
LLL:他也配让咱俩花一百五/怒jpg.
对面隔了挺久才回。
斐然后欧神附体:都听你的
斐然后欧神附体:有事call我,元气小然随时为郁郁服务!
窗外阳光剧烈,光线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带着滚烫的热,下一秒就要凝结成蜡。
梁郁眯着眼晒了会儿太阳,等张斐然的背影愈走愈远,消失不见,这才戴上口罩,兜起卫衣帽子,趴在大门上,透过猫眼上下左右瞄。
没人。
刚才还听到吉他声...
她不想立刻上去,但也不想待在这里。
梁郁咬咬牙,按压门把手。
门口放着两个外卖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敲的门...
梁郁抓着袋子关门,蹑手蹑脚往四楼去,踩上最后一道折行楼梯伸长脖子探。
大门紧闭,门上的福字安安静静倒挂着,金色浮尘在光下纷飞。
梁郁毫不费劲摸到脚垫下的钥匙,一鼓作气,开门。
圆圆嘀嘀哒哒迈着小碎步跑过来,睁着那双清透纯真的蓝色眼睛,脚步一顿,似乎很奇怪这个戴口罩又被黑帽子裹着的陌生人是谁。
或许是闻到熟悉的气味,但又感觉没见过,圆圆眼神警惕,一人一猫像最开始见面那样,遥遥相望。
梁郁安静换鞋,圆圆鼻尖耸了耸,伸出一只猫爪,忽然钳住梁郁的裤腿,然后松开,往房间跑。
什么眼神!是我啊!
梁郁大怒,抓着圆圆往怀里摁,圆圆大喊,喵叫,两手挣扎,拳打脚踢,梁郁也不管,把它搂得紧紧的,整张脸埋入松松软软的猫毛里,后来圆圆也不挣扎了,任人摆布,眼神平静,尾巴甚至悠闲地晃来晃去。
难怪能被刘律师送过来呢。
梁郁感慨,这性格真是随遇而安。
撸完猫,梁郁去厨房拿碗,却看见微波炉半开着,里面有一份汤。还是莲藕排骨汤,汤面结了一层稀薄的油花,估计放挺久了,梁郁重新加热,仔细打量厨房。
打开冰箱,排骨没了,往垃圾桶一看,倒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捻起洗菜池的过滤筛,多了些浅浅的白色颗粒,砧板上的水还未干透,浅咖色木板中间洇着湿漉漉的深褐。
微波炉叮地一声,梁郁端汤,打开许扬点的饭,坐在餐桌若有所思。
口齿不便,一顿饭吃得极慢。汤足饭饱,梁郁洗手,顺便蹭了点荀也的芦荟膏,然后跑到隔壁房间写题。屋子完全没有住人的痕迹,估计重新做了清洁,被套崭新,地板锃亮。
梁郁以前常在这午睡,总是这样那样的缘由,原先住在这里的夫妻俩从不说什么,只要她盖好被子别着凉。于是这间屋子好似安全屋,倒也不觉拘谨。
胃里沉甸甸的,阳光洒在脸上,清清凉凉的药膏融在脸上,也没那么痛了,又觉得一小时前的事变得非常遥远,心是一片宁静的湖泊。
梁郁立刻给自己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
遇到这种事都能认真学习,她就是这种人,能成大事的人。
这一写就睡到晚上。
只记得写困了想趴一会儿,一觉醒来,房屋漆黑,一股臭味。
这下醒得不能再醒了,梁郁开灯,走到阳台,把小皇帝从猫砂盆挪位,一顿伺候收尾,等捏着逗猫棒玩了好一阵,才想起来。
刚进屋好像顺手把门锁了。
不知道荀也明天什么时候回,总不能把他锁外面。
往猫眼随意一瞄,梁郁愣了一下。
本该是令人心安的黑暗,结果在黑黢黢的视野左下方里,瞥见一枚光源。
光源来自手机屏幕,要不是这屏幕上方,模模糊糊映亮一张熟悉的脸,梁郁心跳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重新戴上口罩,撇下耳后长发遮脸,打开门。
“吓我一跳。”荀也惊道。
“......”到底谁吓谁,梁郁有点无语。
“你住着吧,我就回来拿个东西。”荀也进屋,“你看见我充电宝了么?”
“没,”梁郁把口罩往上拉了下,见他找得很认真,视线也没在她脸上停留,“你在外面等很久吗?”
“刚到,正准备给你发消息。”荀也把沙发软垫都翻起来了,“汤喝了吧?”
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梁郁点头,“你做的啊?”
“我倒是想,”荀也自嘲,“上次不是没来得及大展身手么,正好我爸回来,他喝第一口差点吐了,最后只能点外卖,还剩一碗汤,许扬说你还没吃饭。”
不是特地给她做的,从让她进屋到现在,他很灵活,有分寸,还很体贴。
此刻,梁郁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毫无用武之地,迅速疲软,失落却不合时宜膨胀,总觉得无论问什么,他都能给出很完美的答案。
所以她也不想再问了。
“不会在垫子里吧,”梁郁看不下去,“你去房间找找?”
男生一进屋,好久没出来。梁郁干脆也回房间写题,下午睡得天昏地暗,一想到自己做了两个题目就睡成这样,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电磁物理大题做不出,梁郁没在意。但第一道受力分析做不出来,她抓了抓头发,心里纳闷,重新读题干,门外敲门声响起,笔一丢,还是走入死胡同。
“进来吧。”
“学什么呢?”荀也一眼就看到她桌面的卷子,斜倚门框,充电宝在手心抛了抛,“需要帮忙么?”
梁郁:“要。”
荀也锁住门。
锁舌扣进槽里,很清脆,又很沉。荀也搬张凳子坐下,若无其事,梁郁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荀也开始讲题,思路非常丝滑,总能找到一个正确的切入口,绕过堵塞坑洼,以简洁的脉络,一路直通答案。梁郁听得很入神。
男声忽然卡顿,梁郁一偏头,愣住了。两人埋首同一张卷面下,不知何时,两张脸凑到一起。
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不设防的震惊。
什么事做多了都会出经验,梁郁有意控制巴掌的落点,口罩一遮便看不出异常,但这只蓝色口罩偏大,脑袋低垂时,从鼻梁隙开一条缝。
此刻,荀也得眼神像一根针,扎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几欲滴血。
梁郁蓦地坐直,口罩往上提了提,站起来往门外走。
荀也先一步隔开门,阴影砸落,明明身体很烫,梁郁却冷得发抖。
“我要出去。”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转角柜遮住半数灯光,两人拢在一小片黑暗中,圆圆从书桌安静一跃,悄无声息遁入床底。
荀也忽然非常,非常的愤怒。
因为许扬说得对,梁民在外面不爽了就会朝屋里发火,那张向来干净洁白的脸上沾满了**裸的暴力,他明明住她家楼上,为什么毫无察觉甚至没能阻止?让她一个人待着到底有什么用?
无论是给她喘息的空间,做饭,还是守在门外,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没有什么平行世界,这就是她所生活的,残酷的世界,他已经参与了,他没办法袖手旁观,他不想陪她玩假惺惺的朋友游戏了。
“因为被我看到了吗?”
梁郁冷静道,“我要出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荀也看着她,“你可以去张斐然家,可以找许扬,可以随便找个网吧,有那么多地方,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我这儿?就因为我说我家没人?”
“你不是一直很客气吗,梁郁。”
千想万想,没想过荀也这么不客气,梁郁眼也不眨瞪他,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我现在就走。”
荀也忽然向前一步,毫无预兆,脚尖碰脚尖,他的膝盖碰到她的腿,梁郁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一倒,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床角。
“我给过你机会,”荀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弯腰,眼瞳漆黑冰凉,黑得让人心慌,“但你把我邀请进来,你现在就算在我面前哭,我都不会让你出去。”
梁郁忍无可忍大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荀也说,“说你需要我。”
眼前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不断拍打,梁郁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荀也觉得自己被耍了。
前几天还陪他去医院,给他找神医,捏着小雏菊在阳光下冲他笑的人,忽然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冷漠地冲他竖起尖刺的人。
“对不起,”荀也坐在她身侧,视线轻轻垂落,连声音也很温柔,“我让你感到不安了,对吗?”
“我让你害怕了。”
梁郁觉得自己又变成一只气球。
越是膨胀,努力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变得硕大又坚硬,反而愈发脆弱。她眼眶瞬间红了,手指紧紧拽着床角的被单,在食指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言不发,也不看他。
“梁郁,你不要躲我,”荀也小心捏住她的下颌尖,转到眼前,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看着我。”
“是你把我带回了家,我们好歹也是见过家长的关系,所以你不可以推开我,你懂不懂啊?”
“现在,立刻,马上,说你需要我。你必须需要我。”
此刻房门紧闭,门外没有人,屋子里也很安静,荀也的声音非常温和,圆圆睡着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像一团圆软踏实的猫球。
没有梁民,耳边也没有人打电话,没有无穷无尽的争吵,烟酒味。
她很安全,梁郁眼前只剩一片水雾。
“我...”她说,“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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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小梁同志过了这个坎以后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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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