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是梁郁最不想面对的情绪。
但她直面过很多人的恐惧,小时候对许扬说你不要怕,对梁康成说你不要怕,对陈清说,妈妈你跑吧,你不要怕。我等你来接我。
但是等不到,老妈尽力了,只是天意弄人,就是等不到。
骑车送外卖的时候梁郁常常会觉得,无论她如何拧紧车把,朝群山加速,她还是跨不出去,好像永远被困在这个多山的小县城里。
如果等不到一句不要怕,等不到可以抓握的手,那就不再等待,抛弃毫无意义的恐惧,只要愤怒就可以了,总好过麻木,但现在一切都失控了。
像是在前路空茫的雪山跋涉千里,却突然闯入一座小屋的攀登者,被温暖烛火抚慰的同时,四肢百骸,乃至精神骤然松懈,强忍着的痛苦却浪潮般涌上脑海。
以往能忍受的,现在都难以忍受了,所有所有的委屈,恐惧突然爆发,梁郁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强忍哽咽,她低垂着头,眼泪却断了线,一颗颗落在手背,她不想被他看到哭花的脸,“你...抱我一下。”
刚开口,就被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荀也俯身,紧紧抱住她。他能感觉梁郁身体细细地抖动,鼻息剧烈贪婪,灼热地喷洒在颈窝,让他有点痒的同时也忍不住绷紧肩胛随她颤抖。
她黏湿的睫毛刮挠脖颈的皮肤,还在掉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掉入领口,擦过心脏,揪他T恤的力道前所未有的大,荀也感觉心脏也被狠狠揪起,疼得呼吸不畅,连牙根都泛酸,他捆紧双臂,把人揉在怀里。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横跨她后背的手臂压得她骨骼发麻,梁郁稍抬头,后脑勺轻缓的抚弄随之暂停,她瓮声瓮气挣脱开,连棉拖也忘了穿,起身拿纸。
圆圆已经在桌上盘亘成团,蓝眼睛炯炯有神,不知围观多久,梁郁很不好意思,遮住它的眼睛,下一秒,荀也捏住圆圆的后颈提到半空,圆圆速度也很快,爪子一挠,从高空蹦到梁郁怀里,喵呜直叫。
“干嘛欺负它。”
“只吃不干活,”荀也把她的棉拖放地上,“不该收拾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笑起来,荀也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梁郁下意识往后躲,很细微一仰,荀也指尖稍顿,还是向前,将指腹的泪抖落在手背上,沿着指缝往下滑,几束分岔的细流,很快沾湿满指。
就那么垂在裤腿侧,也不拿纸擦。
梁郁脸颊发烫,低头梳理猫毛,忽然听他说,“要不要把他送精神病院。”
一般人都会问她有没有报警的,梁郁小声问,“你问律师了吗?”
“嗯,”看她表情淡定,荀也坐下说,“你们送过是吗?”
“我跟我妈送过,当时让警察帮忙送到医院强制戒酒,就待了两个月不到吧,我爷爷奶奶闹到家里来,不肯。”
“出来之后还是继续喝,比起戒酒,我觉得他喝死的可能性更大,”梁郁心平气和,猫耳朵在手心揉捏,“后来也跟钱阿姨商量过,但她不愿意。”
荀也:“因为钱?”
“钱也是一方面吧,一个月两千块,她只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家丑不外扬,反正有我顶着,再怎么都比家里出了个精神病好,她接受不了。”
“......”
荀也真没话说了。
圆圆伸了个懒腰,踮脚跳到地上,一屁股扭进阳台,估计要睡大觉。
“怎么样,没想到形势如此复杂,人类多样性如此丰富吧。”
“嗯,”荀也笑道,“令我这种人大开眼界。”
“......”
梁郁很是心虚,“我当时——”
“这只是你的气话,”荀也翘着腿,手掌撑住下颌,姿态放松,显得很大度,“我不会当真。”
梁郁:“......”
主动提到这个词就是当真了好吗。
荀也又问,“你要不要——”
梁郁:“要。”
“我要搬出来。”梁郁说。
明明暴露了最脆弱的一面,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崩溃,反而获得了勇气。
并没有提前考虑,只是自然而然,说完连她都愣了一下,并不慌乱,只有安定的平静。
因为她不再一个人。
荀也眼梢微微眯着,饱含笑意,五官异乎寻常的温柔爽朗,好像她做了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决定。
他笑起来有一种魔力,于是所有困难和痛苦都变得轻飘飘的,悬浮在空中,无关紧要,下一秒就要消失,而她和他,都脚踏实地地踩在地面上。
荀也说,“我们一起走吧。”
“好。”
两人又聊了会儿租房事宜,临走前荀也还在留她,“不住下来?”
“今天没事的,”梁郁穿完鞋站起身,捞一下书包带子,“我回去整理一下行李。”
荀也欲言又止,最后只用手作话筒状,“有事给我打电话。”
梁郁还真想了想,“凌晨三点也行吗?”
“又不是没有过。”
“也是。”这一次梁郁没有否认,“那个...”
荀也一歪脑袋,倚着门等她。
“你真的要去实验班吗?”
“现在后悔了啊?”荀也在她眉心敲了一下,梁郁猛地闭上眼,再睁开,瞪他,不是很痛,但还是揉一揉。
“过时不候了,”荀也说,“慢走。”
说不失望是假的,梁郁缓慢挪步,并不想回家,但又想快点整理东西恨不得立刻飞走。
她将书包带子往前拽,拽到整个包黏在后颈上,松手,又重重垂落后背。
窗外冷风翻涌,树梢簌簌,脸上依旧刀割般的疼,刚才的一切好像一场梦,梁郁不由得恍惚。
手机屏忽然亮了一瞬。
X:记得抹药
X:或者我帮你
...是真的。
他怀抱中的柑橘香气,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后颈的呼吸全数涌上来,令梁郁一阵鸡皮疙瘩,眼眶又有些热。
早知道要搬就直接跑,白挨打了...
但如果没有这巴掌,她也不会到荀也这儿来,也不会做出搬走的决定...
这决定是好是坏,梁郁不知道。
她深深吸入清爽的风,只觉分外舒畅,腿脚充盈力量。
*
家长会后全班都褪了一层皮,第二天周一,早自习快要结束前开始换座位,整个教室,乃至整条走廊都叮铃咚隆的,讲台堵得水泄不通。
“你要搬走吗!!”张斐然激动地抓紧她的手,“真的吗?!”
“你确定?”许扬把她的桌椅往前挪一寸,他早早搬完自己的,这会儿皱着眉,“你好好考虑啊,之前搬出去...”
“总比在家里好!”张斐然剜他一眼,“做事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这又不是要成什么大事!你不知道..”
“我比你知道好吗!”
眼见这俩又要开吵,梁郁头都大了,捏紧口罩,“我头疼。”
两人瞬间闭麦。
高二上学期,梁郁搬出去住过,后来还是被梁民逼回去。
“我要短租房,住三个月,下学期就住校,”梁郁说,“离学校远一点,最好是城西城北那块,单间就可以,不要太贵,但也不能太便宜...”
“这个我来,”许扬沉吟片刻,“城北那边不有个小学么,附近有专门的学区房,好像就是单间,我去问问。”
一想到荀也这么个挑三拣四的大少爷要跟她一起住单间,梁郁咬咬牙。
“整租也行,一千出头的都可以...”梁郁一顿,“找两套。”
许扬:“两套?”
张斐然:“...啊。”
队伍缓慢移动,三人面色各异,都没说话。许扬把桌子搬下讲台,忽然说,“帮荀也找吗?”
梁郁:“...嗯。”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桌椅响,许扬反倒静下来,被他爹揍的小半张脸还没好全,略显浮肿,他紧抿唇,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像小时候,她抛下他去别人家打游戏。
梁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要是你不方便找..”
“没有。”许扬紧攥的拳头倏地松开,苦笑一声,“我来弄,你想清楚就行。”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张斐然:“...不是,送人送到西啊!”
梁郁微微阖眼,想要叹气,张斐然在她蹙起的眉心轻轻一点,“往前挪快快快!”
两人哼哧哼哧换好座位,换得手臂发酸,梁郁抻直胳膊拉伸,听张斐然说,“我支持你啊,搬出去!”
搬出去,跟荀也一起。说出口却远远没有想象的简单。而她的好朋友总是很体贴。
不管是生气还愿意帮忙的许扬,还是无条件支持她的张斐然。
“谢谢。”梁郁郑重道,心里也没底,但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也只能嘴上说说啦,不过也欢迎你随时来我家睡觉!”张斐然也跟学她拉伸,“你们算是说开了吧。”
梁郁:“嗯。”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张斐然奇怪,“他还在我们班吧?”
虽然荀也本次期末考年级第一,但都为了她姐妹换房守护了,张斐然毫不怀疑他会转班。
两人从一组搬到四组,此刻,荀也那张桌子没来得及收拾,被草草撇在身后的卫生角。
而这张空桌,很快就会重回顶楼。
忽然特别不舍。
不过,那人在实验班应该如鱼得水吧。
“不在,”梁郁收回视线,放下胳膊,“快上课了。”
“…哦。”张斐然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上课铃响,第一节语文课,教室先装模作样安静几分钟,接着,多几个回头的学生,嘀嘀咕咕,窸窸窣窣的嗡鸣开响,像蜂群卷土而来,班干部啪地拍了下桌子,“吵什么吵,刘姐——”
还没说完,后门口多了倒身影,全班猛地噤声,肃然端正。
有好事者忍不住回头。
哪里是刘姐,只见那个年纪第一从门外探身,手里的书都快堆到他鼻尖,书包带子脱落臂弯,手臂间还夹一叠卷子,走得异常缓慢,稳重。
在这种随时都会掉书袋,堪比马戏团走钢索的氛围下,班里诡异的平静,凝神静息,生怕一个略重的呼吸都能打破平衡。
直到最底部的练习册降落书桌,荀也舒了一口气,紧接着,稀里哗啦。
一长条全往前边倒,有一本还砸到梁郁肩胛骨,咚啪,掉到她脚边。
梁郁回头,“......”
荀也:“......”
失策了,就不该听刘姐在那叽里咕噜要他撂着书走。
他那本该完美的,再亮相。
存稿快无了…
接下来两周又是死亡ddl
之后大概会写完一个阶段再日更再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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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