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转红,小电驴像一尾鱼,灵活穿过车流间隙,停在轿车跟人行道之间。
到家后雨也停了,梁康成期中考成绩不理想,梁民又在骂人,梁郁连带被戳了两句,看他早早回房间打电话,一时半会没有结束迹象,放下书包出来跑单。
空气漂浮着湿漉漉的潮意,好几个骑手在人行道前扎堆。梁郁还在发呆,有个年轻男人突然肘她,“哎,新人么?”
梁郁:“嗯。”
男人不确定,因为梁郁没穿骑手服,倒是穿着校裤,戴个头盔。车子是她这几年攒钱买的,怕被梁民拿去充公,停在张斐然她们小区的专属停车位,跟她家轿车一起。
白色小电驴,成色新,推着也很轻。
“新人好啊,我这单在城北,他们那没电梯,爬个十几楼真费劲。”
梁郁没接茬,只是愣怔着。
“你多大年纪啊,看着没我大,我十九。”男人锲而不舍地聊,“之前我在外地也跑过,福利待遇确实好不少,就是交通太烦了,遇到管制被..”
“你有烟么?”梁郁问。
“嗯?”男人说,“你抽烟?”
不抽。
主要每次耳朵被迫营业,总得拿点什么才觉得没亏本。
梁郁用嘴叼着烟,杜绝再次说话的可能,绿灯乍亮,猛转车把冲了出去。
冷冽的风剧烈擦过头盔,树梢后退,后退,她一次次超车,那些车或停滞,或缓慢,或比她身下的小电驴庞大,或同样渺小,衣角猎猎作响,街灯落在身上,她感觉很轻盈,她要飞起来了。
梁郁很喜欢这份兼职。这种时候什么都不会想,脑子彻底放空,陀螺停止转动。
梁民响彻楼道的怒吼,烂透的成绩,迷茫的目标院校和专业,老妈的病,荀也质问的语气,略显受伤的眼神,他房间摊在地上的行李箱,A大,他逼近时徐徐传来的柑橘香气...所有的所有,全变成车尾气,狠狠甩在身后。
好自由。
就像鱼缸里的鱼,每天都要浮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车子最后被梁郁停到飞跃网吧。
老位子没人,老板也不在,他儿子守着前台。梁郁跟他打声招呼,轻手熟路窝进椅子里,歪成一滩烂泥。
并不自由,轻快的感觉很快抛弃她,因为她根本是落荒而逃。
蓝布椅子随转动嘎吱作响,后背潮热黏腻,梁郁伸手拽了一下衣领,掏出顺来的烟,一点点撕开。
梁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其实是想问他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是不是真的要考A大。
如果很难有结果,那么停留在不戳破的美好状态,会不会比较体面。
不知道怎么说,或许也没必要说,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言不由衷,明明是喜欢的心情,怎么会像一团呕吐物,挤在喉咙不上不下,让她面部可怖,说了又要后悔。
梁郁记得一周前她还是很开朗,很自信的。有时候她很想一辈子待在外婆家,作无忧无虑的小孩,那里的爱很简单,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思考。
到账提示音将梁郁拉回现实。
一小时赚了二十二块,梁郁忽然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一时冲动把话聊死了,那问题来了…私厨还做不做了?
她是想做的,荀也还让吗?
卷烟纸被撕成细长的细卷,像一条苹果皮。梁郁拿纸抹掉指腹的烟丝,在键盘敲打。
那我明天过来做饭?
删除,指向性太明显。
你明天晚上要跟朋友出去吃吗?
算了,如果他还在气头上怎么办,是不是要过几天提这件事更好?
焦油味萦绕鼻尖,梁郁狠狠拿湿纸巾擦,擦得手指通红,忽然脑子一热。
LLL:我讨厌你
然后从椅子里鲤鱼打挺坐直,撤回。
X:你有本事别跑
X:面对面说
等下...
发错号了!!
梁郁两眼一黑,脑子里闪现荀也发这两句话的冷笑,软骨似的又瘫回椅子里。
“你还好吧?”老板儿子忽然掀起门帘。
梁郁脑袋挂在椅背上,眼尾以垂直视角瞥他,不明所以。
“感觉你,”这位初中生很不客气,“快把椅子弄塌了。”
“...塌了我会修。”
“那就好。”他转身就走。
视线再度挪到手机,X,不,荀也又发来一句。
X:你到底想我怎样?
直到电脑屏幕亮光熄灭,梁郁发送最后一条消息,关机,走出网吧。
期中考告一段落,家长会随之而来。这次考试梁郁重新回到班级中段,进步虽然很大,但也只是因为开学考退太多而已,勉强够上一本线,梁郁心里并不满意,但好歹是进步了,也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
难得周日不上课,梁郁睡到八点,比闹钟先响的,是梁民和钱兰的争吵声。
棉被蒙住脑袋,梁郁翻身背对房门,梦中的自己在看演唱会,结果主唱摇身一变,变成梁民,翻脸破口大骂,摔了吉他,砸在她脸上。
梁郁猛然惊醒,盯着塑料顶棚眨巴眼,迷迷瞪瞪下床,悄悄打开房门。
钱兰跟梁民在餐桌站着,好一会儿她才听懂两人吵什么。
家里这几天一直闻到煤气味,昨晚在灶台边又听到持续的嘶嘶声,钱兰觉得不安全,关了总阀门,早上从外面买早餐回来,梁民嫌她浪费钱。
没听几句,钱兰不知怎么爆发了,“那你来啊!家里什么都要我管,只知道吃吃吃,怎么没见你去修!都是我弄!”
她带着梁康成出门,梁民还在骂骂咧咧。
梁郁没再赖床,听完一套听力跟梁民出发,一路上他还在念叨,“看我失业她就痛快了,操,等老子找到好工作就跟她离婚!”
梦里的主唱此刻在耳机飙高音,吉他贝斯鼓震耳欲聋,梁郁压实耳机,调高音量,脑子里却想,不知道荀也爸爸会不会参加家长会。
这是高中以来,梁民第一次参加梁郁的家长会。此前,就算梁康成的家长会跟她撞上,钱兰还是会找到刘姐,跟她单独聊聊梁郁的学习情况。
在这点,以及很多地方,梁郁不得不承认,钱兰尽心尽责。
现在梁民失业,每天除了跟朋友打电话诉苦,喝酒,无所事事。像一个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上次荀也爸爸拜访他也没碰上,梁郁由衷希望两人永不见面,不为别的,荀攸宁衣冠楚楚的做派,大概要伤害梁民脆弱的自尊心,容易出事。
家长会九点开始,梁郁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半数家长就坐,没看到荀也爸爸,也没看到荀也。
他的桌面一向简洁,从不垒高堆叠,但现在,不仅桌面,桌肚都一干二净。
估计跟刘姐打过招呼,早早把书搬到实验班去了。
梁郁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有家长借过,她才道歉离开。
张斐然这次进步五十名,跟上次退步一加一减,相当于还是退步五十,这会儿被父母耳提面命,看见梁郁立刻说,“梁郁来了,我跟她去学习了!”
“没人陪你你就不学是不是!”她妈妈在身后骂。
两人跑到阶梯教室写作业,教室全是家长会遗留儿童,打牌的,聊天的,玩手机的。
梁郁环视一圈。
“没有荀也,确认完毕。”张斐然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梁郁没好气,“多嘴。”
“我昨天帮了你好吧,”张斐然噘嘴,“能跟我说吗?”
“不太好说。”梁郁在她面前也不想假装,“等我理顺了再告诉你。”
“行吧,”张斐然乐呵呵的,“不过荀也应该不会来学校,他爸爸也不来。”
“你怎么知道?”
“问许扬啊,你不是跟他比较尴尬嘛,我顺便问了。”张斐然想到许扬就头疼,“不过他好像回过神来了,最近一直问我你俩的事。”
荀也都不介意,梁郁也不想再隐瞒,虽然两人本来也没什么。
手机屏亮了一瞬,只是内存清理通知。昨晚她发完那句话,荀也一直没回复。
“他还好吧?”梁郁轻拍脸颊,又问,张斐然摆摆手,“说是跟朋友在山里飙车被他爸抓了,还挨了打,让我别告诉你,说很丢脸。”
梁郁忽然笑了下,“哎,你跟许扬……”
“别,这种没脑子的绣花草包不是我的菜,”张斐然很是嫌弃,“做饭搭子可以,我的理想型永远是我担!”
这里实在没有写题的氛围,两人转移阵地,干脆坐在顶楼楼梯写,不知沉浸了多久,再抬头,楼下传来轰轰隆隆的脚步声。
“怎么了?”张斐然三两步跳下去。有学生边跑边喊,“有学生家长打老师!”
梁郁唰地站起来,脑子嗡地一声,张斐然正好扭过头。
“不一定...”
“我去看看。”梁郁面不改色。
“好,”张斐然握紧她的手,“我陪你去。”
高三年级有两个教师办公室,其中一个离她们班很近。梁郁赶到时,学生和家长把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
梁郁挤入人群,顾不上张斐然,办公室紧闭,学生家长窃窃私语,她瞥见同班的熟面孔,刚想叫名字,目光相触,那人触电似的挪开。
梁郁的心慢慢往下沉。
来不及惊慌,下一刻,门内传出梁民的声音。
“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人懂什么?她不去兼职我哪来的钱供她读书?老子下岗了!知道什么意思吗,下岗!”
有什么东西泠然摔碎在地,大概是保温杯,金属微凉的余波砸在地上,也砸在人心上。
原本的喧嚣吵闹随之一空,办公室外,像海啸掀翻沙地,一片死寂。
“梁郁呢?梁郁!”男人忽然打开门,梁郁被他一把拽了进去,“来,大家评评理,门开着,都不准关!”
梁郁一进去就看到了刘姐。每天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颊雪白的刘姐,此刻半张脸全是红的,头发也乱了,眼镜搁在桌上,只剩半块镜片,瞥见她,摇头,笑了笑。
梁郁眼眶瞬间红了,她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眩晕得厉害。
再睁开眼,面前是教养她的老师,后背是针刺一般的目光,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可怜她,忽然间梁郁产生一种不顾一切的,想要毁灭所有的**,那**让她全身发抖,发热,几乎要流泪。
“说我亏待孩子,她妈一个残疾,她还有个弟弟,要不是我她能读书?你要是真可怜她,贫困补助怎么没多留个名额给我们,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后面的关系,就是欺负我们没背景!没势力!吞国家给我们的钱!”
有老师惊呼,“本来——”
梁郁猛地看向声源处,被刘姐挥手打断,她仍是冷直的调子,“贫困补助,我们都是按流程在走...”
梁民没能嚣张太久,很快,两个保安把他请了出去,梁郁被刘姐留下,她搓了搓脸,痛得皱眉,戴上只剩半边的眼镜,“好啦,好姑娘,别哭。”
梁郁强睁眼眶,咬牙绷着脸。
梁民再怎么打她都无所谓,但她连累了别人,这让梁郁无地自容。
但是不能哭,不然还要刘姐来安慰她。
梁郁含住眼泪,“谢谢老师。”
她拿到了贫困补助,多亏刘姐,不然麻烦还在后头。
“回去吧,洗把脸,”刘姐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别想着为我出头,保护好自己。好好读书,钱我给你垫,走出去,别回来。”
“我有钱,”梁郁吸吸鼻子,“还要回来看你呢...”
刘姐笑了,牵扯嘴唇嘶声止住,“这次考得不错,慢慢来,都会有结果的。”
走廊人全散了。
家长会结束,下午放假,梁郁先去厕所洗脸,洗完掏出小镜子照。眼尾还是红的,眼皮发肿,她用力睁大眼睛,试了两三次,又用水狠狠冲一次,整张脸洗得发红,准备走出去,却听到许扬的声音。
不止许扬,还有荀也。
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冰,梁郁呼吸骤停,整个人僵在原地。
...为什么,他不是应该在家睡觉吗,他爸爸又没来。
他看到了吗,当时门外那么多人,他...
好半响梁郁被不可名状的恐惧支配了,两条腿灌了铅,再怎么使劲也抬不起来,再回过神,手脚冰冷,后背却黏了汗,一路灼烧到脸。
她攥紧拳头,舔了舔唇。打算安静地,等他俩走了再离开。
这么想着,刚迈开步子往墙边躲,两人从厕所前路过,许扬一偏头,两人停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梁郁忽然冷静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并不惊讶啊。
梁郁眼也不眨地盯着荀也的眼睛,脑子好像跟身体脱节,屏蔽所有的情绪,感受,只是诚实地记录眼前的一切。
她脸这么红,要是刚来或者只是听说她的事,总要惊讶一下吧。
早在初中,梁民第一次跟她当时的班主任争吵,引得整条走廊的学生围观,梁郁就知道自己与周围的人截然不同。
后来,窃窃私语的人越来越少,看热闹的人也厌倦这千篇一律的闹剧,她的家庭变成讲述者口中的一句叹息,甚至变成了她的名片。
我来拯救你。
第一次收到情书,只有这样一句话。梁郁很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感受。真是好笑,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小混混,还妄想在她身上满足英雄主义?
那些书信或告白内容如此相似,笃定她需要拯救。但梁郁确信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双脚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比重力还可怖的力量强行压制她,一寸寸往下掉。她尝试像一株植物那样生活,从禁锢又哺育她的土地汲取养料,用尽力量抬起头,往上冲,往上拔,她想追赶风,追逐雨,她想要自由自在奔跑然后迎入老妈的怀抱。可偶尔,也会汲取一些暴力,辱骂,但这些都不比现在难熬。
荀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眼神很平静,很礼貌,最多一秒,继续跟许扬聊天,扬长而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厕所里的人向她道一句借过,梁郁这才让步,拿出手机。
跟X的聊天框中,她的回复静静躺着,像是一语成谶的预言。
LLL:我想你永远是我平行世界的好朋友
某种程度上,荀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在网络的平行世界,只要她不说,他就不必了解。
可是。
那些轻盈的,薄纱般美丽的爱情在她看来是如此遥远,现实也确实如此。一只知趣的蝴蝶,擦亮眼睛后,也不会停留在一根枯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