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暑假荀礼回了趟家,现在回想起来,除了爷爷奶奶酿的梅子冰酒,就是荀也眼底硕大的黑眼圈。
这人雷打不动十二点睡觉,那阵子成天捧着手机,荀礼晚上起夜都能看见他房隙透出的光。
刘敬谦说荀也在网恋,荀礼心道他哥眼高于顶,才不会这么蠢。
后来的后来,荀礼飞回英国,只从刘敬谦那儿囫囵窥知始末,很快便抛至脑后。
“我们吓到她了吗?”刘敬谦一想到荀也那么高一个猫在冰箱前就想笑,“要不我跟小礼先去餐馆?”
荀也撑着门外的护栏往下探看,怒吼和地板的颤动全消失了,米糖贩子的叫卖从石窗传进来。
他划了划聊天框,这才进屋,“我换衣服那会儿你们跟她说什么了?”
刘敬谦扒拉草莓,“什么都没说,这锅我们不背。”他话锋一转,“所以你们什么时候面基的?”
荀也:“还没。”
刘敬谦手里的草莓一掉。
“那个,我忽然想起一件特别小的事。”一直沉默的荀礼舔了舔唇,毅然决然挪步餐桌,“我跟她聊过。”
荀礼一动荀也就知道她犯了事,“说。”
不是刚才,而是年初。
那不过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深夜,荀礼还在倒时差,跑到荀也房间拿他的手机要游戏验证码。
荀也睡着了,记下号码,屏幕连弹两则消息。
还没问过你
你在哪个学校?
聊得昼夜颠倒居然连学校都不知道?
看来她哥真没打算认真嘛。
荀礼思索片刻,敲下
一中
等了好久,对面什么都没说,荀礼只觉无趣,撇嘴删除对话。
荀也:“……”
“这是什么时候?”
荀礼干巴巴道,“年初。”
可以,是两人重新加回好友之后。
“你,”荀也眯起眼,神色冷淡,一边解手表,径直迈步朝桌走来,“你过来,我不打你。”
“你不准备跟她见面,我是出于谨慎的缘故,而且她不感兴趣,她都没继续问你对吧!不然你也不会现在才知道!”荀礼乱窜大叫,“sorry啦,刘总救我!”
刘总作为兄妹战争的常驻外援,极其丝滑地把荀礼捞到门外,“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当电灯泡了拜。”
荀也气得想笑,洗把脸出来先把手机密码换了,重新戴上腕表,切号划入置顶,搜索历史记录。
一中。
没有找到相关结果。
学校。
也只筛出零星几条记录。
荀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手机。
荀礼通篇胡话,但有一句说对了。至少一开始,他们确实对彼此不感兴趣。
最初不过是学习群的群友,在荀也的印象里,这个女生非常活跃,常常早上四五点发问题或答疑。
那段时间荀攸宁和杨雀在打离婚官司,荀也常常失眠,一来二往地问答,两人加了好友。
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躺在荀也的列表,顺便霸屏他的好友动态。
后来她问他对网恋怎么看,再回过神来,车票躺在票夹里。从南临到曲县的高铁,因查阅多次,计划几乎瞬间成形,却最终放弃。
跟荀攸宁离开南临的时候荀也心灰意冷,什么都没问,可落地曲县那瞬间,他却有一种果真如此的平静感,这是他用理智全力阻止都无法逃离的命运。荀也不想拒绝。
但梁郁什么都没问。
荀也来自南临附中,而X是一中的。
这是她不肯面基的原因吗?
因为觉得他骗了她。
以往这个点她还在备菜,荀也不知道她吃没吃饭,反正消息一条不回,他直接拨电话过去。
厨房窗户边,垃圾桶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女声响起的时候,她的声音似乎被风声裹挟,“喂?”
荀也:“在哪?”
“送外卖。”
“吃了饭么?”
“吃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风大,荀也总觉得女声恹恹,有气无力。
荀也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不让她来做饭,她掉头就去送外卖,而许扬说过她很缺钱。
“这几天做饭照旧吧,”荀也思忖着走进厨房,关上窗,“我妹妹准备住酒店,不过来。”
“看你,我都行。”
“什么时候回来?”荀也看向楼下的骑手,想象梁郁戴头盔的样子,稍弯唇,“一起去学校?”
“…不用,”女生隔了很久才说,“许扬会送我。”
荀也没说话,指尖轻点手机壳。
“你说过许扬没空再找你,”对面似乎拉远话筒跟谁在说话,荀也没听清,最后她才说,“单子比较急我先挂啦。”
电话被挂断。
非常干脆利落,荀也张了张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天气预报显示今晚多云转阵雨,空气潮湿,细细的水汽像一张蛛网,黏天连地。
明明前几天在她老家还是大晴天。
荀也很讨厌这种感觉,他将额间碎发向后一拨,指腹慢慢碾磨头皮,拨通许扬的电话。
期中考结束那天下起小雨。
教室很吵,但并不闹腾,或许是考卷很难,狠狠挫败了这群高三生的意气,大家或趴或歪斜或后仰着坐在桌上,宛如台风过境,遍地狼藉。
黑板之下,地面垒满小山高的课本,梁郁找到自己的书,抱回桌面,随意一瞥,后座是空的,她收回视线,张斐然早已直勾勾等候已久。
“我完了,全完了,”张斐然把脑袋枕在她的书上,“老庞大前天讲过的原题我还是没做出来啊啊啊!你做出来了吗!”
“第三问没做。”梁郁老实回答,抽出书,纸页立刻添了个额头印。
同桌李君刚巧回来,三人里属她成绩最好,张斐然立刻缠着她对答案,梁郁婉拒,十五分钟后默默估算理综和英语得分。
不会做的还是不会,但会做的也没出错,梁郁暗自庆幸在最后十分钟放弃死磕转去检查,水笔在指尖轻快地转了两圈。
“好啊,这女人绝对考得不错!”张斐然眼尖,忽然越过她肩头,“荀也,数学选择题最后一个选什么?”
“C.”
“啊!我又错了!去死吧!”
“你选了什么?”
有人敲了敲她的左肩,梁郁回过头,男生的黑发被细雨打湿,他似乎刚从户外回来,也没撑伞,细小水珠沿脖颈滑过喉尖,湿濡碎发下眼瞳漆黑,甚至有些灼烧人。
梁郁:“...C.”
她能感觉张斐然和李君的声音暗下去,两人似乎在笑,梁郁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荀也继续说,“晚上我送你回去。”
梁郁:“我跟张斐然一起回。”
考试这两天,她不回他消息,也不跟他吃饭,但是考试结束还这样。
“你送她回?”荀也忽然看向张斐然。
张斐然:“...呃,对。”她看了眼梁郁,小心翼翼补充,“还有许扬。”
“许扬送你,我送她,”荀也说,“可以么?”
编不下去了张斐然头皮发麻,“你俩聊吧我听安排。”
“聊聊。”下课铃响后,荀也撂了这话,径直往门外走。
凉夜之下,细细密密的雨水从走廊斜直散落,梁郁踩着荀也的影子上楼,直到男声揶揄,“再往前就撞我怀里了。”
梁郁想入了迷,闻言冷静倒退。
两人此刻正在顶楼楼梯转角的廊道下,楼下桌椅叮铃咚隆,打趣成片,楼上是全然的黑暗。
“为什么躲我?”
“......”
荀也会来找她,梁郁也反复预想过,但真到了这一步,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好怎么说。
只有一种想跑的冲动。
梁郁:“...没有啊。”
“我打电话给你那天,许扬没来找你,他这星期被他爸关禁闭,你骗人之前不跟他对个口供么?”荀也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梁郁不解。
雨丝纷纷扬扬扑散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闪烁着透亮的迷惑,荀也眼睫垂落,如果她的手指没有紧紧掐出一个月牙印,他还真以为两人牛头不对马嘴了。
“年初跟你聊天的是我妹妹,她跟你说我在一中——”
“荀也,”梁郁冷下来,“你别这样。”
“我怎样?”
梁郁转身就走,荀也眼疾手快把人拦下,男生个子高,阴影猛地打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梁郁竟生出了恐惧。
荀也说,“不说清楚就想走?”
她板着脸,“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有,我当初困得要死陪你聊到凌晨三点,你现在少给我装傻。”
梁郁目移,“...我有点累。”
“所以我问你答,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荀也顿了一下,“你喜欢许扬?”
“不。”
荀也单手叉腰,彻底舒了一口气,额前的发稍也被轻轻吹起。
大头解决,他决定按时间顺序盘。
“因为我没听你的话发了朋友圈?”
“......”
“这个我道歉,我知道他是你朋友,但你非得考虑他的心情,我还是很不爽。”
梁郁忍不住说,“他也是你朋友。”
“所以是考虑我?”荀也脑子转得很快,或许是各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推演过,他撩了两下后脑勺的头发,声音都更轻快了,“对不起啊,我现在知道你的意思了,别生气了行吗?”
见她微垂着脑袋,弯腰,低下头来看她,带了些哄人的调子,“我以后不这样了。”
“……”
梁郁很讨厌这样的下雨天,雨水不成水珠,针扎似的刺在头皮,割不断又逃不掉,想来荀也同样觉得惹人不快,她也应该速战速决。
“荀也,你去实验班吧。”
荀也的表情有一瞬间错愕,“为什么?”
他不懂前几天还好好的...
“因为我去你家,你被你妈妈说了?”
男生又向前一步,梁郁只能倒退,脊背贴上廊柱,“...你就当是吧。”
就当是
说明不是。
荀也这辈子还没让谁弄得像坐过山车似的,心情刚直冲云霄,下一秒又跌落谷底。
女生嘴角绷得很直,也不看他,让他去实验班,问她想考哪里也不回答。
“梁郁,”荀也拉开距离,眯起眼,“你不会是,不想耽误我吧?”
“因为很烦。”梁郁忽然抬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跟你这种人一个班很烦啊,每次老师都喜欢往你这边点名,天天拿你当榜样骂人,王段之那帮人一直开我们的玩笑,总有女生找我问你的事情,我也要学习,我很累,也很忙!等到家长会就更烦了,你到底懂什么啊?”
梁郁喘着气,肩膀剧烈起伏,侧脸不断有水线往下坠,眼稍也是。
荀也说不出话。
你这种人。
时隔这么久,荀也发现她们俩居然还是跨不过最初的问题。
他一字一句问,“我这种人,到底是哪种人?”
忙忙的…
但还是希望每天都能写一点
种树啊种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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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