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科的日子,是从八人间宿舍的第一晚开始难熬的。
铁架床摇摇晃晃,上铺翻身的震动能直接传到下铺,床帘外永远飘着廉价外卖的油腻味、劣质香水的甜腻味,还有室友们刷短视频时的大笑声、打游戏时的嘶吼声。白竹凌的床在最角落,她挂了两层厚床帘,却还是挡不住深夜里的喧嚣。她缩在被子里,手里攥着林岫烟寄来的建筑画册,纸页的边角被她捏得发皱。画册里的摩天大楼、创意展馆,和窗外那栋墙皮剥落的教学楼,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专业课比她想象的更让人窒息。老师抱着泛黄的课件,在讲台上照本宣科,从客厅沙发的摆放位置,到卧室窗帘的配色,翻来覆去都是些无需思考的基础。白竹凌曾在课上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如何通过空间结构的设计,实现光影与人文关怀的融合”,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哄笑。老师只是抬了抬眼皮,轻飘飘地扔来一句:“专科生把软装搭配学好就够了,那些高大上的东西,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哄笑声里,白竹凌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她低下头,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桌肚里的建筑史课本,仿佛也在发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图书馆占座。可那所谓的图书馆,只有半层楼的藏书,建筑相关的书籍更是屈指可数,翻来覆去只有几本过时的室内设计教材。她只能省吃俭用,把每天的生活费压缩到最低,早餐一个馒头,午餐一碗白粥配咸菜,晚餐干脆不吃,就为了攒钱买二手的建筑专业书。书寄到的那天,她抱着书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空间美学”四个大字上。
宿舍里的格格不入,更是像一根细针,每天都在扎着她。室友们讨论着新出的口红、周末的约会,或者哪个主播的直播更有趣,没人注意到白竹凌桌肚里的建筑书,没人关心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她是不是有点问题啊?天天抱着那些看不懂的书,装什么装。”
一次随堂作业,白竹凌交了一份社区图书馆的设计图。她融合了自己对空间光影的理解,让阳光能透过玻璃幕墙,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还特意设计了供老人和孩子休息的区域。她本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认可,可作业发下来时,上面只有一个鲜红的“及格”,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脱离实际,专科生应立足本职。”
那天晚上,白竹凌第一次在宿舍里哭出了声。她躲在床帘后面,咬着被子,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枕巾,也打湿了她藏在枕头下的专升本报名表。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弥补高考的遗憾,就能离梦想近一点,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她,有些鸿沟,从一开始就注定难以跨越。
她不敢再在宿舍里看建筑书,只能把书藏在图书馆的储物柜里。每天下了课,她就直奔图书馆,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有天晚上,她饿得胃疼,蹲在教学楼的楼梯间,捂着肚子掉眼泪。手机屏幕亮着,是林岫烟发来的朋友圈,照片里的江叙白和思琪站在国际学术会议的现场,两人穿着正装,笑容耀眼。配文是:“携手同行,未来可期。”
白竹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了手机。她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宿舍,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的世界里,没有光明的未来,没有携手同行的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还有那个快要被现实磨平,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建筑梦。
日子一天天熬着,白竹凌的草稿纸上,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而她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眼睛里,也少了几分光彩,多了几分疲惫和倔强。
她依旧在深夜里刷题,依旧在草稿纸上勾勒建筑轮廓,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了江叙白的名字,也没有了那段无人知晓的暗恋。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那个被现实击碎,却又被她重新拾起,用尽全力守护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