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桂花

秋天到的时候,厨娘孙嫂又在厨房里忙开了。

沈府的厨房在后院东角,不大,但灶台砌得宽敞,能同时架三口锅。孙嫂天不亮就起来发面,糯米粉混了新碾的粳米粉,放在粗陶盆里用湿布盖上,搁在灶台旁边借着余温慢慢醒。桂花是昨天傍晚老吴从院子里那两棵老桂花树上打下来的,铺在白布上晾了一夜,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混着发面的微酸,暖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

顾书宁是闻着这股香气寻到厨房来的。她本来是从书房去卷宗库取一份旧档,路过厨房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拐了进去。孙嫂正站在灶台前,用竹筛子筛桂花,把花梗和枯叶挑出来丢掉。灶台上的蒸笼已经冒白气了,蒸汽把厨房的房梁熏得发黑,梁上挂着两串晾干的红辣椒,被蒸汽润得发亮。

“孙嫂,又在做桂花糕?”

“可不是嘛。”孙嫂头也不抬,手指在竹筛子里轻快地翻拣,“每年秋天都做。今年桂花好,老吴特意挑了大清早露水没干的时候打的,比去年香。”她把挑干净的花瓣倒进糯米粉里,加水调成糊,用竹筷搅得细密均匀。

顾书宁靠在门框上,看她把粉糊舀进蒸笼里一个个小小的竹圈模子里,表面抹平,再在每块糕面上按一朵完整的桂花,花心朝上,花瓣展得端端正正。孙嫂做这个活做了好多年了,手势娴熟得像磨墨一样自然。

“大人不是不吃甜的吗?”

孙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桂花。她抿了抿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话我早想问了,”她说,声音压低了,灶台那边蒸笼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刚好盖住她的声音,“大人不吃甜的——你知道他连糖水都不喝。但每年秋天都让我做桂花糕。做了好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做好放在案边,他碰都不碰,凉了就换一盘新的。”

她揭开蒸笼盖子看了一眼,白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蒸笼盖子重新盖好,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带着困惑的,但这种困惑不是那种非得要答案的困惑,是跟了沈时渊很多年之后已经习惯了的那种困惑。“咱们这位大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但这个道理他从来不说。”

顾书宁看着蒸笼里升腾的白气,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个道理。她从卷宗库里找到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那个道理的完整轮廓。但她不能说。孙嫂做桂花糕做了很多年,不知道这些桂花糕是为谁做的。那个每年秋天让人做桂花糕的人,自己从来不吃,但每年都会在除夕夜把它放在手边,对着它独坐到子夜。那是他记得那个孩子的另一种方式——不是用言语,不是用书信,是用一碟不会有人吃的桂花糕。

孙嫂把蒸好的桂花糕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热气从糕面上袅袅升起,桂花的香气被热气蒸得更浓了,甜丝丝地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顾书宁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走了神。她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里,是在更远的地方。好像也有一个灶台,也有一个女人在做桂花糕,也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她把那个画面压下去,对孙嫂说“我先回书房了”。然后端起茶盘往外走。走出厨房门口的时候,秋风从院子里刮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扫在脸上。她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孙嫂忙碌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又多了一块碎片。这些碎片她已经攒了许多,每一块都跟桂花糕有关——除夕夜那碟没碰过的桂花糕,木匣里那张“同行数日”的字条,砚底刻的那个“曜”字。每一块都是沈时渊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说同一句话。这句话他从来没有用嘴说过,但一碟又一碟的桂花糕替他说了十五年。

【现代-2】

敲完顾书宁站在廊下回头看厨房的那一段,她忽然停住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她盯着那句话——“好像也有一个灶台,也有一个女人在做桂花糕”——看了很久。她刚才写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沈府的厨房,是另一间厨房。更小的,更旧的,墙上的瓷砖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白色方砖,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铁锅。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穿着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额角上。女人正把蒸笼里的桂花糕端出来,动作跟孙嫂一模一样——用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再用袖子垫着把蒸笼盖子放到一边。然后女人转过身来,朝她笑。是母亲。母亲也做过桂花糕。母亲做的桂花糕不放糖精,只放干桂花和一点冰糖,蒸出来是淡黄色的,不是雪白的,吃起来有股淡淡的焦糖味。她把最大的一块留给自己,剩下的端去邻居家分掉。

她很久没有吃过桂花糕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母亲去世那年她刚上初中,之后父亲一个人带她,不会做桂花糕。后来她去外地上学、工作,在各个城市辗转,在超市里见过真空包装的桂花糕,但从没买过。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包装上印的那种桂花糕太白了,白得不真实,跟记忆里母亲做的那种淡黄色的完全不一样。

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刚才写顾书宁的时候,把自己的记忆写进去了。顾书宁在廊下回头看孙嫂的那个画面,其实是她在回头看母亲。她以前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负责记录,不负责参与。但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旁观者。她把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记忆、自己对桂花糕的执念,都写进了这些文字里。她没有虚构任何事,她只是用自己的记忆去理解了另一个人的沉默。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时渊让孙嫂做桂花糕做了很多年,他自己从来不吃,只是放在那里看着。以前她以为那是悲伤。现在她忽然懂了——那不是悲伤,或者不只是悲伤。那是一种保持联系的方式。他不吃,是因为桂花糕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记得的。就像她现在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让故事被出版、被读到、被夸赞,是用来记得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用来跟自己说:我记得你。我用我的方式记着你。

她把这段话写在了文档末尾,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有打算在小说里用。只是作为一个执笔人的自白。然后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继续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未及春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