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的第二个月,萧景曜和沈时渊之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不是大事。是一件很小的事——一个官员的任命。
蓟州布政使司缺了一个左参政,从三品,管钱粮民政。沈时渊拟了个人选:吏部考功司郎中何继昌,做了十五年考功,熟悉各地方官员的政绩底细,为人谨慎,从不站队。在朝会上沈时渊照例出班奏事,把蓟州布政使司左参政的缺额报上去,然后平静地说了句“臣举吏部考功司郎中何继昌补缺”。语气跟每次奏事时一模一样,稳而淡,好像只是在念一份粮草清单。
然后萧景曜开口了。
“何继昌此人,朕以为不妥。”他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大,但咬字很清,“蓟州是边防重镇,左参政管钱粮民政,须得熟悉边务之人。何继昌在吏部做了十五年考功,从未出过京,对边境一无所知。朕以为,应从蓟州本地提拔。”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朝会上的肃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静。站在前排的吏部尚书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飞快地垂下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这是萧景曜登基以来第一次公开反对沈时渊的意见。不是私下商议,不是在御书房里关上门讨论。是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否决了沈时渊举荐的人选。
沈时渊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他听完萧景曜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长,也许只有两息。然后他微微欠身。“臣遵旨。”退回班次里,低下头,不再说话。朝会照常进行。几个大臣陆续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萧景曜一一回了,但没有人再提蓟州的事,也没有人敢看沈时渊的眼睛。
散朝之后,萧景曜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奏折堆在案头,他一动没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他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何继昌确实没有边务经验,蓟州左参政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懂边境的人。他在蓟州待了大半年,知道那个地方的冬天有多冷,知道补给线断了之后粮仓里的存粮能撑几天,知道烽燧的瞭望死角该怎么补。他有足够的理由否决沈时渊的提议。但他还是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赵瑾端进来的参汤放在案角,从滚烫放到温凉,他一口没喝。他在想沈时渊在朝会上沉默的那两息。那两息里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这个他一手扶上龙椅的皇帝,开始反过来咬他了?是不是在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是不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崇文门城楼下等他?
沈时渊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卫衡牵过马,低声禀了几句密报的事,他没有回应,只是把马缰递过去,走进了书房。顾书宁正在整理案上的旧档。她看见沈时渊进来,按习惯起身准备磨墨。但她注意到他没有往案前走——他走到窗前站住了,背对着她。窗外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着瘦骨嶙峋的轮廓。快要开春了,枝头上已经鼓起了几个极小的芽苞,但还裹在褐色的硬壳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退回角落,安静地继续整理文书。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她没有听清完整的句子,只听见最后三个字——“……长大了。”那三个字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是一种她从没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语气——有点涩,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骄傲,又不像骄傲。像是放手,又不像放手。她不知道这语气该怎么形容,但她知道,在朝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跟萧景曜有关的事。她没有问,只是在当天晚上的记录里多写了一笔:是日,大人归,立窗前良久,自语曰“……长大了”。不知何意,然其声甚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