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新帝改元“承安”,大赦天下。同日颁下第一道旨意:由兵部左侍郎沈时渊领衔,六部会同办理新政。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炸开了锅。先帝在时,沈时渊的新政方略已经让旧党恨得咬牙——裁撤冗官、整顿吏治、清理军屯、废除荫叙。每一条都是在割他们的肉。但那时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沈时渊再狠也只是个侍郎,新政推行起来磕磕绊绊,六部里阳奉阴违的大有人在。现在不一样了——新帝登基头一道旨意就是给他尚方宝剑。旨意里有一句话分量极重:“凡新政所涉,六部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推诿,违者以抗旨论。”
散朝之后,沈时渊直接去了兵部值房。他把新政方略摊在案上,一条一条地拆分、派活。裁撤冗官归吏部——吏部尚书是太子党的旧人,去年刚被清洗过一轮,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沈时渊从南京都察院调上来的一个老御史,为人刻板但清廉。沈时渊给他的清单上列了三百多个待裁撤的京官名字,从六部郎中到各寺监少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裁撤理由。整顿吏治归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新上任的,先帝在时就是沈时渊的人。沈时渊给他的指令只有一句话:“从三品以下,凡有贪墨证据者,不问背景,一律查办。”清理军屯归兵部——这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亲自抓。废除荫叙归礼部——礼部尚书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但沈时渊在给他的公文里附了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细到每个环节由谁负责、每个时间节点完成什么,几乎不需要礼部尚书动脑子,照办就行。
赵瑾后来跟萧景曜说,沈时渊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卯时上朝,散朝后去兵部,午后在各部之间来回跑,傍晚回府批阅积压的公文,深夜还在接见各地来的密使。他瘦得比去年更厉害了——去年的青袍还能撑起来,今年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袍角飘飘荡荡,像挂在竹竿上。有一次他在朝会上站着议事,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咳了一阵。咳声被袖子闷住,闷闷的,但他把手从嘴边拿开的时候,赵瑾注意到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下,折得很快。
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正月还没过完,弹劾沈时渊的折子又开始在御案上堆积了。说他“专权跋扈、欺君罔上”,说他“借新政之名排除异己”,说他“目中无君,朝堂议事不与陛下商议便擅自决断”。每一本折子都写得很痛切,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萧景曜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很久。他认得那个笔迹——是翰林院一个老学士,为人刚正不阿,不是旧党也不是太子党。他弹劾沈时渊不是因为站队,是真的觉得沈时渊权力太大了。
萧景曜靠在龙椅上,御书房的烛火在面前轻轻摇曳。他忽然想起去年在蓟州收到的那批药材。太医院的标签,兵部的火漆封印,跑死了好几匹马才在三天内从京城送到蓟州的两大箱药材。赵瑾说,沈大人对您,跟对别人不一样。他已经开始准备扳倒沈时渊了——作为皇帝,他不能容忍一个权臣坐大。沈时渊的权力太大了。新政是他主持的,人事是他定的,六部里有一半是他的人,连禁军里都有他的眼线。如果有一天沈时渊想坐这个龙椅,他不知道谁能拦得住。但他每次看到沈时渊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样子——一个人站在百官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脸上——他又犹豫。每次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深夜,他都会想到这个时间沈时渊大概也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也在这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月亮下面,陪着他在灯下熬。
他把弹劾折子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本。然后又放下来,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御书房的地龙烧得很暖,他赤着脚踩在砖面上不觉得冷。走了两圈之后他停在窗前,窗外是紫禁城冬夜的月色,照着太和殿的琉璃瓦泛起一层冷冷的银光。赵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萧景曜忽然开口。
“赵瑾。你说一个人,为了一个目标不择手段,和一个人为了一个人不择手段,哪个更可怕?”
赵瑾沉默了好一会儿。“属下不知道。”他说,“但沈大人这两样都占了。”萧景曜没有接话。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呼啦啦地晃。他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琉璃瓦,想起崇文门城楼下沈时渊站在晨光里的样子。那个人在那天清晨说“做一个好皇帝”。他不是在命令,是在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