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在腊月初八傍晚送到沈府的。
送信的驿使是蓟州大营的人——不是寻常驿卒,是周世安的亲兵,穿着沾满雪沫的皮袄,眉毛上结着冰碴,马鞭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卫衡把他领进书房的时候,沈时渊正在批阅户部送来的冬赈清单。他抬头看了那亲兵一眼,目光在对方肩头蓟州大营的徽记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
“说。”
亲兵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双手呈上。“初三日,七殿下在校场晕倒。军医诊为风寒入骨,高烧三日未退。大营缺药,周总兵命末将六百里加急来报。”
沈时渊接过密信,拆油布的动作跟拆每一封密报时一样稳——手指捏住油布的一角,均匀用力,没有撕破任何一个边角。他展开信纸,低头看。周世安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跟他平时写军报时的沉稳截然不同。信上只有几行字:萧景曜十二月初三在校场晕倒,高烧反复,军中退烧药已告罄,医兵束手无策。大雪封山,蓟州本地药铺的药材也在十一月被抢购一空。萧景曜本人不让往京城报——“他说死不了,让我不要大惊小怪。但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沈时渊看完信,把它放在案头。动作很轻,信纸边缘跟案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阅那本冬赈清单。
“知道了。下去歇着。”
亲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只有这三个字。他看看卫衡,卫衡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亲兵抱拳退了出去。
卫衡站在门口没有走。他跟了沈时渊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更会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沈时渊批阅的速度没有变化——左手翻页,右手执笔,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每一笔批语都写得跟平时一样端楷。但卫衡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在砚台上蘸墨,蘸了两次——第一次蘸完忘了刮墨,笔尖含墨太饱,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又把笔放回砚台上刮了一下。这个动作在别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在沈时渊身上,是破绽。
那天晚上,沈时渊没有回后院。
顾书宁是第二天早上到书房的时候发现的。她卯时三刻推门进去,看见沈时渊坐在案桌前,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青色便袍,袍角有在椅子里久坐压出的褶皱。面前的公文不是昨晚批的那批——是更早的,从上个月积压下来的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被他翻出来重新批阅。桌上的纱灯已经自己熄了,灯罩里的蜡烛烧得干干净净,铜座里积了一小摊凝固的烛泪。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沈时渊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握笔的右手搁在案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发白。他面前的茶一口都没喝,已经凉透了。
辰时不到,卫衡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沈时渊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个字。
“说。”
“太医署那边已经知会过了。王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嘴很严。药材从兵部药库调,清单已经拟好了——退烧的柴胡、黄芩、生石膏,补气的参须、黄芪、当归,治冻疮的药膏。足够一个冬天用的量。马车半个时辰后到后门。”
沈时渊点了点头。他从案头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递给卫衡。
“这封信给周世安。药材和太医走兵部驿路,每到一个驿站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必须到蓟州。”
卫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太医院的人问,是给谁看病?”
“蓟州大营有士兵染疫。”沈时渊翻开一本新的公文,“防疫如防敌。快去。”
卫衡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顾书宁在角落里磨墨,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蓟州大营。染疫的士兵。她知道不是士兵——如果是普通士兵,周世安不会六百里加急往沈府送信。沈时渊也不会在书房坐一整夜。她低头继续磨墨,没有问任何问题。但她注意到,沈时渊在说“防疫如防敌”的时候,翻页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一页公文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边缘,他才翻过去。
三天后,药材和太医到了蓟州大营。
不是三天——是两天半。太医在路上吐了两回,从马车里爬出来蹲在雪地里干呕,吐完用雪搓了把脸继续赶路,说沈大人交代过不许耽搁。雪地里马蹄铁把冻土刨得稀烂,两匹轮换的快马跑死了一匹,最后一程是驿丞把自己的坐骑让出来才接上的。
赵瑾得到消息跑到营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一辆兵部驿车停在拒马外面,车身溅满了泥浆和雪沫,车厢帘子掀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颤颤巍巍地往下爬。他身后是两个大木箱——一箱药材,一箱药膏和补品。老太医一边爬一边骂骂咧咧:“三天赶到蓟州——你们沈大人是想要我这把老骨头散架!”然后他抬头看见营门口列队的士兵,又看看来接他的赵瑾,整了整被颠歪的官帽,声音忽然正经起来,“病人在哪里?”
萧景曜躺在营房的铺板上,额头上盖着一块已经变温的湿布巾。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撑开眼皮。赵瑾领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走进来。老头二话不说先按住他的手腕把脉,两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停了很久,又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回头对赵瑾说:“风寒入肺,辛亏年轻底子好,再拖几天就麻烦了。”萧景曜烧得脑子发木,盯着那老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穿的是太医院的官袍。
“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蹭出来的。
老太医正在开方子,头也不抬。“沈大人。”
萧景曜沉默了很久。他躺在铺板上,偏过头看着营房角落里那两只木箱。一只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塞满了药材——柴胡、黄芩、生石膏、参须,每一包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太医院的标签。他认得太医院的标签,那个红印泥盖的章子做不了假。这些东西从京城到蓟州,最快也要四天。他是初五晕倒的。今天才初八。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然后不说话了。
老太医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赵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萧景曜铺边。萧景曜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药汤黑乎乎的,药渣滤得很干净,散发着浓烈的苦味。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晃动的黑色液面上映出来的自己——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一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沿贴到嘴边,吹了吹热气。
“你说他图什么。”
赵瑾站在旁边。营房外面正在刮白毛风,风声呜咽着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他看着萧景曜端着药碗的手——那只手在蓟州握了半年的刀,虎口上全是硬茧,手指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冻疮旧痕。这只手现在端着一碗从京城送来的汤药,碗沿在指尖下微微晃动。
“属下不知道。但属下觉得,”他停了一下,“沈大人对您,跟对别人不一样。”
萧景曜没有接话。他把碗沿贴上嘴唇,仰头把药一口一口咽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咽完。但他没有停,没有把碗放下。像在喝一碗必须要喝的东西,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他知道这碗药是什么——是那个人隔着八百里风雪伸过来的一只手。他不知道那只手是冷是热。但他还是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