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立冬不过十日,燕山就已经被大雪封了山口。蓟州大营的校场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没到脚踝,早晨出操的时候寒风裹着冰碴往脸上打。周世安把早操的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时辰,不是体恤士兵,是怕人在跑操的时候把肺冻坏了。
大雪封山之后,补给线断了。往年冬天也断,但从没有断过这么久。从十一月上旬开始,官道上就不见运粮车的影子。先是骡车道被雪埋了,然后是大车道,最后连河道都冻成了铁板一块,冰面上别说走船,连人在上面站久了靴底都会冻粘在冰上。萧景曜派人沿着补给线往南探了三次,第一次回来说官道积雪齐腰深,第二次回来说宣府那边也在封山,第三次回来的人自己冻掉了一根手指。他把那人的手裹在自己的大氅里暖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赵瑾说,把粮仓里的存粮按人头重新算一遍。
算出来的数字不乐观。大营里四万多张嘴,加上随军民夫和匠人,每天光是杂粮就要吃掉近百石。粮仓里的存粮如果按正常配给,能撑大半个月。但补给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萧景曜下令减配。不是每个人都减——他把减配的命令下到了军官层,从总兵府到把总,每人每日口粮减三分之一,省下来的粮食留给伤兵和新兵。周世安看到那份减配单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上面签了字,然后把他自己那坛藏了三年的烧刀子交给了伙头兵,让他们拿去给伤兵擦伤口、暖身子。
萧景曜自己也在减配。赵瑾给他端来的杂粮粥越来越稀,从能立住筷子到能照见人影,有一天晚上干脆就只有一碗小米汤,碗底沉着几粒米,晃一晃就散了。他把米汤喝完,拿饼子在碗里擦了一圈,把擦下来的米糊舔干净。饼子也是减配的——杂面饼子从两张减到一张,从巴掌大缩到鸡蛋大,掰开来里面掺了麸皮和草籽,嚼起来粗粝硌牙。
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伤兵营。第一次是路过伤兵营的时候,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啃着一块发了霉的干饼子,他把自己的杂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那人手里。那士兵认得他,不敢接。他说,吃。然后转身走了。第二次是赵瑾告诉他,伤兵营里有个从石头口调过来的哨兵,冻掉了一只耳朵和四根脚趾,躺在床上烧得滚烫,嘴里还在喊“别让敌人过来”。他把自己的晚饭——一碗杂粮粥和半块饼子——放在那人床边,对医兵说,就说伙房多做的。第三次,赵瑾开始从伙房多端一碗粥回来,放在萧景曜桌上。萧景曜看看那碗粥,又看看赵瑾。赵瑾没说话,只是在旁边站得笔直。萧景曜把那碗粥也端去了伤兵营。
半个月下来,他人瘦了一圈。本来就瘦,现在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皮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带往里多收了一个扣眼,袖管里灌风的时候布面贴在胳膊上能看出骨头的形状。他走路还是很快,步子还是稳,但上马的时候偶尔需要多踩一下蹬,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赵瑾注意到。周世安有一天在总兵府门口碰见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瘦得像把刀。”
萧景曜笑了一声。“刀快就行。”
十二月初三,他在校场上站了一整天。
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白毛风从燕山缺口灌进来,裹着沙土和碎冰碴打在脸上像被一把粗砂纸反复打磨。校场上的土冻成了铁板,马蹄踩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萧景曜天不亮就起来了,带着人把各哨所送来的冬防报告全部复核了一遍,然后挨个哨所跑——黑松林、石头口、白狼堡,每个哨所都要确认烽燧的柴火备足了没有,值夜轮岗是不是从三班倒改成了两班倒以防有人在极寒天里冻僵在哨位上。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天全黑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瑾,快步走进营房。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营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头痛了一整天,他一直以为是风吹的。现在不吹风了,头反而更疼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眼眶里像被人塞了两块烧热的石头。他的手指用力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肩膀在发抖。赵瑾栓好马从后面跟进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以为是门槛绊了脚。
“殿下?”
萧景曜没有回头。他直起腰,走进营房,在铺沿上坐下来。他解下大氅扔在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手伸到一半,手指忽然抖了一下,水壶没拿稳,掉在桌上,壶嘴里的凉水洒了一桌。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发抖的手,用力按在桌面上,拇指掐进虎口。然后他很慢很慢地把手收回来。
“把烛火点上。”他说。
“殿下您是不是——”
“点上。”
烛火亮起来的时候,赵瑾看清了他的脸。不是累。不是冻。是烧。两边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灰白的,干裂的嘴皮上渗着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皮半阖着,睫毛被不知是汗还是融化的冰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赵瑾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属下去叫医兵。”
“不用。”萧景曜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上渗出来的血丝,翻开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柴火分配单。笔架上的笔冻硬了,他把笔尖放在嘴里哈了口气,在砚台上蘸了一下,墨汁是浓的,但纸面上的手在抖,落笔之前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
“殿下。您在发烧。”
“我知道。”萧景曜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平时一样端端正正,但每个字的横平竖直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还剩七份没批。批完再说。”写了两行,他的手忽然一阵剧烈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笔杆从指缝里滑出来掉在桌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墨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笔捡起来,蘸墨,继续写。
赵瑾没有走。他站在萧景曜身后,一手扶着刀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棵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您明天再批”,想说“我去烧碗热汤”,想说“您这样会死的”。但他看着萧景曜伏在案上的背影——那根脊梁骨从灰布罩袍下面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瘦得像一把被磨了太久、只剩刀脊的刀,脊梁还是直的。他知道劝不动。
营房外面,白毛风从燕山方向刮过来,把校场上的雪吹得漫天飞舞。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把萧景曜投在营房土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他把柴火分配单批到第四份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住了。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上半身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坐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写。
批到第五份的时候,他的呼吸变了。从沉稳的鼻息变成了浅短的喘气,呼出来的气在烛火里凝成一团白雾,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嘴皮上翘起的那块干皮被他不小心咬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道淡淡的血印。继续写。
批完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批好的文书码整齐放在桌角,用镇纸压好。然后他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稳住了。他转过身想说什么,嘴刚张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赵瑾抢上一步接住了他。
萧景曜的脸埋在自己那件灰布罩袍里,睫毛颤了好几下才睁开。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又聚焦了。他看看赵瑾,又看看自己躺的铺板,好像在琢磨自己怎么上来的。然后他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呼吸又沉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碎的哨音。
赵瑾解下腰间的弯刀靠在铺沿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毡毯往上掖了掖。萧景曜的睫毛在烛火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攥着毡毯的边缘攥得很紧,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话,又像是做梦。赵瑾凑过去,听见他在说什么。不是命令,不是军务。是胡话。
“别走。”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萧景曜——烧得满脸通红,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坏的梦。那张被发烧烧得干裂脱皮的嘴唇翕动着,又重复了一遍。
“别走。”
赵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铺沿上,看着这个在鹰嘴峡砍了四十多个敌人的年轻人,看着他亲手劈死过一个北境骑兵之后蹲在井台边洗手洗到皮肤发红,看着他把自己的晚饭端去伤兵营三次,看着他在大雪封山半个月里把自己饿成了一把刀。他喊了谁“别走”?是母妃吗?是那个把最大块桂花糕留给他的母妃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一个他不肯说、不肯提、但每次独处时眼底都会浮现的沉郁。赵瑾把毡毯掖好,烛火跳了一下,矮下去一截。营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白毛风在帐篷外面呼啸,夹着远处哨塔上换岗的铜锣声——当,一声,拖得悠长。他轻轻站起来,去烧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曜蜷在毡毯下面,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毯子边缘,但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声音更轻,几乎是气声。赵瑾听清了两个字。
“……阿兄。”
他不知道自己认识这两个字。但他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