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林影安睡了一夜醒来,宿醉让脑袋有些昏沉,只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好像在一个温柔漂亮的姐姐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还被她轻轻搂住,又是摸脸又是擦眼泪地安慰了一番,丢脸得很。
不过睁眼时,天花板好歹还是在自己的寝殿,不算陌生,穿在身上的是轻便干净的睡裙,身边也没有戏剧性的多出一个不熟悉的女人来。
……太好了,这至少能说明,自己没有真的多出一个未婚妻来吧?
她扶着还有点发昏的前额,坐起身来,大舒了口气。
不过心里又很快沉入纠结:要是魔王问起来,自己又该怎么回答呢?
林影是一点也不想选妃结婚,可最不想的,还是让母亲失望。
“蕾娜,你在吗?”
她一边下床,一边习惯性地向卧房门外呼唤自己的侍女。
反常的是,那位咋咋呼呼又十分体贴的女仆,今早倒是没有应声。
林影往窗帘底下漏出的明亮阳光扫了一眼,又看向放在梳妆台边的计时沙漏,上边的倒三角锥空空荡荡,附着魔力的细沙早已漏完。
她平常严格自律,清晨都会早起锻炼,今天显然醒得有些晚了。
是蕾娜回宿舍休息了吧?……也是,昨晚自己喝多了,现在对夜里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晰,一定没少麻烦她吧,害她劳累了大半个深夜,要提早一点回去休息也正常。
林影就自己到宽敞的卧室,连带的盥洗室里洗漱一番。
可是等走出门,下了楼,本以为会见到来清扫的其她侍女,却没想到身处于客室的不是她们,而是一名身形修长、穿着白色衬衣的短发执事,和一位依在沙发上熟睡的尖耳朵森精小姐。
“啊……请、请问……?”
早上醒来,寝殿里出现侍女之外的陌生人的经历,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
林影一下愣了,茫然又隐约有了答案,惴惴不安地打量那位双耳微尖、肤色极白,红眼睛的血族执事,又瞄瞄身上穿着浴袍,只盖了件执事外衣的铂金色长发女性。
优莉卡正执着一根短棍,用魔法操控扫帚簸箕自动扫地。她听到脚步转过脸来,看到披头散发的王女殿下走近过来,便竖起手指隔在唇尖,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再优雅地弯身行了个礼。
她很快动了动唇,几乎没有声音,不多时一道黑雾飘到林影耳边,送来低语。
“殿下早安,鄙人名叫优莉卡,是星虹女士的侍从。十分抱歉,昨夜您指名要星虹女士送您回寝殿之后,因酒醉反胃吐在了寝间里,我们只好配合您那位仆人,帮您打扫了房间。只是时候太晚,主上暂且就借了您的沙发歇息。她也是昨天下午才自南域赶来王都的,辗转多日、舟车劳顿不易,可以请您宽宏一下,让她再多小憩一会儿吗?”
这其实是森精主仆提前串通好的说辞,有很多的夸张渲染。
其实星虹这趟来王都,根本没有费劲,当天出发当天到,非常方便。
在魔王的授意下,大陆全境建立了十几座巨大的魔法塔。虽然南方的六个郡省有不少前王朝遗留的旧贵族,对北方黑堡的统治仍持有一些复杂的情绪,但魔法塔带来的好处非常可观,如今南域也已建了三座。若要通过其中的传送阵到王都来,非常便捷。
可是离开王都不多的王女,还真的呆了呆,宿醉起来的脑袋还有些昏沉,所以没有多想,相信了这番说辞,更加心疼和感动了。
当然,哪怕不加上苦肉计,林影光是听她说到是星虹送自己回了寝殿,和自己弄脏了寝间的事,就唤起了更多昨晚的记忆,而终于将森精那美丽沉静的睡颜,重叠上了昨夜那个耐心安抚自己的温柔姐姐的脸。
顿时红了耳朵。
对了,在自己醉得难受的时候,好像也是她,为了安抚自己,轻柔地亲吻了自己的耳朵……
“可以。”
只是她万般心绪闷在胸膛里,面上也仅仅是清清冷冷,点头而已。
随后转身,压着步子,悄然回到楼上。
也不知自己给陌生的银发执事留下了怎样的印象,林影回到二楼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躲回卧室。
而后迅速把门关上,藏在门后,慌得气喘吁吁。
“是我叫她送我回来的?……好像是有这回事。可恶,记不清楚了……搞什么啊!以后再也不乱喝酒了!可恶、可恶可恶!我怎么还真把星虹给带回寝殿了?她可是南方的旧王族啊,亡国公主!和妈妈是有杀父之仇的啊!”
王女冷淡自持的面具坍塌,林影懊恼无比地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啊啊”的哀嚎,靠着门板滑下身来,恨不得把昨晚的自己挖出来狂扁一顿。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也会来舞会啊,不会是来复仇的吧?因为杀不了妈妈,所以从我开始下手?”
林影越想越慌张。
她此前压根没有面见过星虹,对此人有限的了解,也都是通过传言和秘书团队给的一些情报,只知道这是个年纪轻轻,就手段了得、据说几乎成了南域六郡“影子女王”的政客。
但光听那些有限的传说和信息,都足以说明这个女人很不简单了。
她在南域黑白两道通吃、甚至把控了当地的武装帮派和政商两界的说法,是众所周知的阳谋,可就是找不到她和帮派武装、财阀集团等有强关联的证据。
若是再放眼一些民间传言和阴谋论,则更加夸张。
由于魔族历史原因,帝国黑堡中央对南域实行的是特殊的,由官方监管与一定程度地方自治并行的双轨制度。
因为这块大陆的南半边,曾建立着断断续续、绵延有近千年历史的“魔族神圣第二王国”。
虽然它在最盛时期,地盘也不过比今天的六郡再大一些,还因长期实行邦联制度,分封了许多诸多公国,森精族的王室对各邦和各族的实际管控并不强力。但森精王室拥有声称从“第二代至尊魔王”那里继承来的法统,因此至少表面上说,这个王朝对南方的统治从未中断。
直到二十多年前,出现了受赐于魔神祝福的新一代魔王。
第三位身负神谕的至尊魔王南下亲征。仅仅是前代魔王的亲戚后裔统治的腐朽王朝,其合法性也就不攻自破。
等如今的魔王一举将旧王都夷为平地,屠戮所有成年的王族宗室成员,向天下昭示她拥有神力、无可争议的至尊身份,本就对旧王朝不算忠心的各邦部族立刻分裂,那个完全不神圣的第二王国就此覆灭。
到了魔王一统整座大陆的帝国时代,在黑堡方面的有意分化下,前王朝及诸邦的地盘又重新被划为六大郡省。
自此,虽然地方上的旧贵族余孽根深蒂固,难以短时间内完全消除,但也都一蹶不振,兴不起大浪,帝国秉持“平等正义”为宗旨的律法,很快走进了南域民间。
可,就是星虹开始和她那“地区自治联盟委员会”主席的姐姐扳手腕,活跃到政坛上的这几年,过去十多年来群龙无首、几乎入土的旧贵族势力,忽然死灰复燃。甚至民间还出现了极少数激进的附庸,自称“复国派”分子。
短短四五年时间,连带六郡之中,诸多新崛起的财团也好,帮派武装也好,都渐渐兴盛起来。却又诡异的团结,黑白两道维系着微妙的平衡,遵守着某种不成文的潜在“秩序”,而让当地的中央律法几乎失灵。
只是那种“秩序”,在一些流言的描述中,简直就是旧贵族横行霸道、**丛生的具象化。
不过那些毕竟只是传闻,林影对星虹个人的印象倒是不算很差。
因为听说过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母亲,父亲又在战火中被自己的母亲所杀,十几岁时,还被同父异母的姐姐软禁虐待,成长环境就很不幸。知道这些,再去看她那些名声毁誉参半的成就,态度反倒会有点复杂。
再者,很多北方的阴谋论和八卦传言,都爱猜测星虹对魔王怀恨在心,势同水火。最流行的谣言之一就是星虹从没来王都觐见过魔王,魔王也早就把她视为眼中钉了,只是明面上缺乏把柄,看她在当地有众多拥护者,不便动手。
然而据林影所知,星虹可能是没到过黑堡,但她也在帝国议会有名誉席位。前年自己随母亲去南巡视察时,她也安排了人手热情接待过,听说私下里曾与母亲会面谈过话。
呃……不过确实,也不能排除她真的怀有异心的可能性。
不然,星虹怎么会第一次来黑堡王城,就是来自己的相亲舞会?
——果然还是想复仇搞事的吧?!
林影不由得心情忐忑,战战兢兢,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好,会被坏女人吃了。
可就算心里生出一万种被坏女人陷害报复的可能性,她也很难忘掉脑海中依稀的昨夜印象。
在朦胧泪眼中,大厅中投来的光亮,将森精美丽的面容半边照亮。
橙红和青白两种颜色的瞳眸隐在一明一暗里,就像是月亮和太阳,却都定定的、温柔地,只照耀着自己一人,将自己混沌的心绪安抚下来。
还有她替自己拭去面颊上泪痕的指尖,轻柔而微凉,宛如拂过面庞时,很舒服的夜风。
……传言总是做不得真。就像很多民间八卦,还把魔王有一堆情人的八卦,说得像真的一样呢。
不管怎样,能确定的事实是,自己昨晚喝醉失态,给星虹添了麻烦。
起码身为王女和储君,她必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起责任。
林影叹了口气,起身,从橱柜里抱出一条薄毯,再打开门匆匆下楼。
当王女再度走近时,优莉卡刚刚完成了半装样子的打扫工作,正站在茶案旁泡茶。
察觉到这次王女轻手轻脚,却没有停下靠近主上的动作,短发执事好奇而防备地用余光瞄了过来。
却看到,王女竟小心地站定在森精脚边,屈了膝盖,弯下身来,缓缓展开一条毯子,向她的肩头盖去。
优莉卡不禁惊奇,为什么堂堂王女殿下,会亲自为地位按说不如她的女人,做这种下仆才该做的事?
而且,该提醒她吗……星虹大人很反感别人未经她的允许,就触碰到她的身体?
“殿下,早安……”
不过血族侍从还不及决断,星虹就在肩头被薄毯和林影的指尖搭到时候,睁开了双目。
“呃、敢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还有意装得像当真刚睡醒的样子,眼眸半眯,有些惺忪,神色慵懒而恍惚地抬头,与为了给她盖上毯子而低头下来的林影四目相对。
只是她这一下抬头,猝不及防的,二人挨得太近,几乎要碰到鼻尖,呼吸交缠。
两人不免望见彼此眼中的倒影,都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
也很不习惯和侍女之外的人靠这么近的林影,率先像触电似的松手弹开。
“你昨晚不是也喝醉了?在这里睡觉还不盖被子,很容易着凉病倒,要是传出去,说你在我的寝殿过了一夜就生病了,名声也不好听……好了,如果你还想睡的话,就继续睡吧。对了,因为我现在不用,我的备用寝间也可以借给你。”
眼看着王女冷淡地移开视线,转身就要走,隐在黑发间的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星虹真的呆了呆。
直到身上的毯子从双臂上滑落,才回过神来,托住它。
星虹不知为何有点怪怪的感觉。也许是林影的脸确实好看,此刻穿着轻薄的睡裙,清瘦修长而肌肉紧致的双腿和双臂也都无比养眼,让她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两下。
“不必了,多谢殿下关心,我已睡饱了。”她找回了自己惯常的假笑,弯弯嘴角,“不知您休息得还好吗?”
林影闷闷地“嗯”了一声。
正要继续走回楼梯那边时,忽然寝殿的大门外传来几声叩叩的敲击,隔了片刻,就被推开。
“王女殿下!啊,您和星虹大人都已经醒了,太好了……”
只见蕾娜站在门口,像是一路跑来似的,激动得小脸通红,另几个女仆则跟着鱼贯而入。
“蕾娜,你不是回宿舍休息了?”
见到熟悉的人,林影紧绷的面色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旋即,又为蕾娜高亢的嗓门重新阴云凝聚。
“因、因为刚刚来的路上,遇到陛下派人来通知了……对,殿下,你们得赶紧更衣梳妆,好好打扮一下!陛下要你带昨晚选中的婚约者去餐厅,一起用午餐!”
林影顿时大惊失色:“什么?”
一下子大脑空白,几乎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片刻。
啊,果然,这就是对她婚事的安排。母亲已经迫不及待,要她和别人结婚成家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刻来得还真快啊。”
星虹也不禁在把毯子放到一旁,坐姿端正优雅地接过优莉卡递来的醒酒茶时,低笑着,用森精语言嘀咕了一句。
把着杯耳的手指却不由得略略颤抖。
也不知是心里过于紧张不安,还是实在激动难耐。
该怎么说呢,终于重逢,就直接要以那个人的女儿媳妇身份去见她?
星虹深呼吸了一下,再将目光转向林影,有意作出善解人意的表情:“殿下,我昨晚真的只是想将您送回寝殿。若是您不愿意结婚,也不用勉强,我可以向陛下解释清楚……”
但她话没说完,就被不知为何神情阴沉得有点超乎预想,让她都吃了一惊的林影淡淡地打断。
“不,我都已经请你来‘王女的寝殿’过了一夜了,这时候还有别的选择吗?”
星虹暗自讶异,但看着林影蓝眸黯淡,定定地回望过来,还慢慢走近,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如同要补上昨夜舞会的遗憾,邀请舞伴共舞一般。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做我的婚约者的话,星虹小姐,就请你成为‘王女的未婚妻’吧。”
她自然也轻呵一声,扬起明媚的笑容。
将手轻轻搭上王女并拢的指尖:“当然,我深感荣幸,殿下。”
因为这本就是正中下怀的,由她精心谋划的结果。
星虹对魔王:这就是我机关算尽精心谋划来的命运的重逢啊,惊不惊喜?
魔王:所以,你机关算尽精心谋划,换来了和我女儿命运的婚约,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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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晨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