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欢被鬼手抓住陷于浓雾之后,抽出匕首朝后乱砍,只砍到一片虚无。
几道飘忽的影子朝她围拢过来,那是冤魂幻象。
他们穿着金枫谷弟子的衣袍,已经腐朽不堪。
最靠前的那道冤魂突然加快速度,直直向她撞来。
韶欢下意识想要躲闪,直到冤魂幻象从她的身上穿过。
韶欢睁开了眼睛,浓雾之中,四周一切清明,竟然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韶欢惊诧。
叶急弦和大姐好像都没发现那条岔路的不同。
眼前的浓雾突然变得清晰可见,韶欢腾身从浓雾之中走了出来,长廊之上已经不见大姐和叶急弦的踪影。
远方那条岔路仍然在浓雾中泛着灰白的光亮,以及空中传来的似有若无的呜咽声,提醒她这具身体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幻境对她竟然无效,韶欢独自站在原地,右手探向袖中的银灰色匕首。
匕首泛着幽幽光亮,藏匿的简牍境界将她包围住,在浓雾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四周云雾翻腾,韶欢好似悬浮在半空,她将简牍拿在手中,仔细阅读起来,简牍上文字古朴,和前几日相比多了几个字。
天赋:辨虚、破妄。
阴气凝聚的虚影,虚假的幻象根本无法对她产生丝毫影响。
这是新增的能力,但弱点那栏还是空白的,这也是刚刚她能看到那条岔道,听到越鹿溪的声音,躲过冤魂的攻击,在迷雾之中不受影响的原因。
都是因为这个天赋,在这个幻境中,她根本就不需要叶韶欢和大姐的保护。
但是此刻,她不想将这件事情告诉所有人。
墨色淡去,韶欢独自行走在那条抄手游廊上,朝那条岔道终点的柴房走去。
万籁俱静、树影婆娑,韶欢手执一柄萤火灯笼,光亮幽微。
长廊幻象之下,是另一条长廊,上面映照出越晴影和叶急弦的身影,他们正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越鹿溪被困在了那间柴房之中,无法挣脱原主的束缚,只能哀哀啜泣,她也自知时日无多。
越鹿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知错了,求你饶恕我。”
长鞭破空的声音炸开,一道道鞭影似乎想要将越鹿溪的生魂抽出,越鹿溪尖叫起来,趴在地上,双手胡乱挣扎。
原主挥鞭抽打于越鹿溪,“你杀我时,我也曾经向你求饶,可是你听了吗?”
越鹿溪的脸随着一阵阵鞭打扭曲起来,原主没有给她悔改的机会,越鹿溪深陷于梦魇之中,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
脚步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回荡,烛火摇晃,光影在韶欢的脸上明灭。
原主注意到来人,凶狠暴戾的盯着她。
越鹿溪躺在地上,生机已经断绝,原主似乎仍然不肯罢休,那具形体已经被折辱的支离破碎。
原主被怨念影响了,变得如此极端,灵境演变成幻境,若是不加干预,要将这块地方所有的生机毁灭。
韶欢道:“其实我并不希望你以这种形式复仇,这只会使你陷入永无止息的劫境,怀揣仇恨之意,弥留在由怨念创设下的幻境之中,无法离开越陷越深。”
原主闻声难以置信的看着韶欢,“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要阻止我?”原主丧心病狂的喊起来。
“你以为自己有多慈悲心肠,其实你也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吧。”
“怎么会?”韶欢不解。
“是啊,你可以不在意那些越氏中人的死活,可是你亲娘呢,她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啊。”
韶欢提起李姨娘,原主愤怒的无以复加,“为何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低贱的妇人,若非是她生下我,我为何会在金枫谷受尽白眼?既然她无法护住我,为什么当初要生下我!”
“她那么在意你,为了你哭瞎了眼睛,你竟然不曾有过丝毫动容,就算是为了她也不该再作孽了。”
原主的神情变得怨毒,“你可知道,我不叫越韶欢,我叫越紫蕙?父亲就只生了三个女儿,金枫谷根本没有越韶欢的存在,可现在从来不存在于金枫谷的是越紫蕙。”
韶欢愣怔,“但别人都叫我韶欢,就连族谱上也是这么写的。”
“是啊,是你夺走了我在现世的一切,包括我的名字,我的容貌,我的一切的一切!”越紫蕙吼叫起来。
“你才是最大的敌人!”越紫蕙容颜扭曲,尖叫着朝韶欢扑来。
幻象撞入韶欢的一刹那,像是隔了一层虚空,并没有起到任何实际的作用。
“无效?”原主无法置信起来,“你竟然能不受这幻境影响。”
“是啊,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无效,放手吧。”
越紫蕙的面目变得极为狰狞,发狂起来,四周的场景开始改变,韶欢再次陷于一团云雾之中。
再一次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她正置身于白日的越氏府邸。
这里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正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间房间里一般。
“这里还是幻境?”从床上清醒过来之后,韶欢意识到这一点。
“她到底想做什么,永远将我困在这里?”
起身之后,韶欢在房内看见了李姨娘的虚影,韶欢喊道:“娘?”
李姨娘为她端来了一碗热汤,韶欢低头看见碗中浮着一些黑褐色的青丝,不禁一阵作呕。
李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上前想扶她,“怎么了,这是为娘熬的莲子汤,往日紫蕙最爱喝的。”
韶欢推开了李姨娘朝屋外走去,李姨娘的身形倒在床边,如沙砾一般溃败瓦解。
韶欢回头看到这一幕,被吓了一跳。
李姨娘对原主竟然如此宠溺,丝毫不敢忤逆,姿态实在是卑微,但紫蕙却好像一点都不领情。
这也是紫蕙变得如此乖张悖逆的原因之一吧。
韶欢推开门,一路朝前走去,这里的天光与外界的不同,泛着一股虚幻之色,浓雾笼罩着一切。
撞破了一个又一个叠加起来的幻境,始终不曾看到正确的道路。
韶欢感叹道:“这里的空间,竟然已经被扭曲成这样了。”
这是紫蕙的心海,留存了她的一些记忆,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幻境之中道路上有些行走的人,几乎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里大概就是原主内心世界的投影,这是想要将从前遭受到的痛苦,施加在我的身上?”
韶欢正在以紫蕙的身份,重新经历往日的一切。
韶欢对紫蕙年幼时候的遭遇有些同情,当时越晴影跟随家主在金羽州军营作战,没有人保护她。
金枫谷上下的人都很势利,对于这位姨娘出身的小姐不太待见。
紫蕙总是被人欺凌,始作俑者就是越鹿溪。
但奇怪的是,曾经听叶急弦说,他从小保护紫蕙,但紫蕙的记忆中,并没有过多叶急弦的身影存在。
韶欢从紫蕙的记忆中看到了有关于叶急弦的一切事情。
当时叶急弦被叶氏的仆人送来了金枫谷,但他和紫蕙的关系并不亲近,二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紫蕙的伤害,大多是长姐越晴影抵御的,被欺凌的这种局面,自越晴影从金羽州军营归来之后有了极大的改变。
越晴影对紫蕙还算不错,紫蕙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还以为会在幻境里看到叶急弦和紫蕙的过去,没想到叶急弦也是个善于撒谎的人,等出去之后一定找他问清楚。”韶欢埋怨着腹诽道。
转念一想,韶欢又收回了询问的心思,“既然紫蕙的身份都能被她篡改,莫非叶急弦没有撒谎,他和紫蕙的那些过去,是被人捏造出来的。”
“那会是谁捏造了叶急弦脑海中的记忆。”
但紫蕙和越鹿溪的龃龉始终存在,紫蕙似乎很介意生母出身低微,觉得是因为生母出身低微导致她不被所有人看得起。
时光流逝,韶欢最终来到了最后那一日,紫蕙被越鹿溪所杀的那一晚。
韶欢来到了湖边,眼前是暴怒的越鹿溪,越鹿溪即将要施飞仙斩,斩断紫蕙的寿元。
但这里是幻境,飞仙斩不会对她有效,她此时修为不过炼气期,并非是筑基期越鹿溪的对手。
韶欢也不指望能打得过越鹿溪,只是呆愣在原地看着越鹿溪施法。
“再往后,就没有记忆了吧。”韶欢已经不耐烦。
虽然紫蕙自怨自艾出身不高,但她忽视了许多人对她的关心,心性扭曲也有自己的责任在。
“不会又要重新经历一遍所有的事情,我是不是要想办法找个帮手,若是叶急弦在就好了。”
“若此时紫蕙并未被越鹿溪杀死,是否怨念就会消失。”
越鹿溪将她逼的连连后退,韶欢感觉到了原主此时的恐惧,恐惧开始蚕食她的心智。
韶欢在心里默念,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能被眼前的景象迷惑。
越鹿溪已经施法,即将打出那招致命的飞仙诀,韶欢本能的想要御灵力阻挡。
直到温热的血流喷射在了韶欢的脸上,韶欢睁开眼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是虚影,李姨娘不知何时来到幻境深处,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那道幻境生发出来的飞仙斩生生打在了李姨娘的身上,使得李姨娘筋脉寸断。
看着李姨娘凄惨的形容,韶欢怔怔然道:“娘……”
不知何时她已经开始习惯于有李姨娘这个亲娘。
韶欢没想到李姨娘竟然会为了救她,用躯体替她阻挡越鹿溪的杀招。
“你救错人了,真的越紫蕙已经死了,你不是早已知道了?”韶欢喃喃自语道。
“如此,便可以了吧。”李姨娘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李姨娘用仅剩的力量抱着她,像是沉浸在一场幻梦里,在那场梦中,她救下了越紫蕙。
终于做到了当日不曾做到的事情,只不过是以性命为代价。
韶欢用震惊的神色朝四周看去,“越紫蕙,滚出来!”
“李姨娘并不是虚影,在幻境之中受此重击,她真的会死!”
“因为紫蕙不在了,你也不想活了么。”韶欢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也许李姨娘已经知道原主的死讯,也知道现在是幻境,只是放任自己沉迷。
整个金枫谷都陷于越紫蕙怨念而生幻象中,越紫蕙这是亲手杀了李姨娘。
李姨娘深陷幻象中,可能一直不曾停止寻找越紫蕙的脚步,最终被幻境带到了这里。
韶欢发现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湿润,流淌出了不属于她的眼泪,这是越紫蕙在哭。
越紫蕙与韶欢身形交叠,维持着那个抱李姨娘的姿势,原来她一直附在韶欢的身上,想将她困死在幻境中出不去。
却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个结局。
越紫蕙大概也是在意着李姨娘的吧,以此种惨烈的方式见证李姨娘之死,往日的怨恨似乎烟消云散。
越紫蕙暴躁的怨念被平息下来,她紧紧抱着李姨娘的躯体不肯放手,痛哭流涕,最终醒悟。
韶欢几乎对那种痛彻心扉感同身受。
越紫蕙终于喊出了那一声发自内心的--“娘,我错了”。
身上的灵体渐渐流逝,散做微光,周遭的场景开始变幻起来。
李姨娘的身影散做尘光被与幻境一道消散,最终所有的一切消弭无踪。
韶欢用空洞的话语说道:“深陷于对往日的仇恨之中无法自拔,羁迷于这场幻境,只会永远无法脱离苦海。”
“希望她们可以投胎去一户好人家,可以重新拥有曾经失去的一切。”
幻境开始崩塌,场景回归成现实。
也许是因为没有过去,韶欢始终只是见到越紫蕙的往昔,没有她自己的,没有可以被利用的弱点,就不会轻易迷失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