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欢独自一人心事重重,回到了属于她的屋宇之中,自从知晓身份并非越韶欢之后,看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有些毛骨悚然之感,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另外一个人,属于她的就只有袖子里的匕首和藏在匕首里的简牍。
韶欢将匕首取出仔细查看,匕首通体呈现银灰色,与金羽州常见的武器纹样和形制比对过并不一样,这似乎是域外之物。
韶欢试着与那支匕首感应,结界之中,简牍再一次在眼前展现,简牍上却没有任何新的字迹,始终停留在“永丰三百三十五年湮灭”几个字眼上。
这座宅邸,好像藏了很多秘密,尤其是李姨娘提到的那天晚上的事情,后花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是谁害了原主。
韶欢步出门去,离开小院,沿着花溆一路漫无目的的行走,演武场、草药田、炼气阁,都是寻常修仙家族领地该有的景象。
金光灿烂,金花在半空之中纷纷扬扬的飘洒,叶急弦说的没错,金花是金羽州独特的景观,梦境之中那个男子陨落的地方绝对不是在金羽州。
后花园在这座宅邸当中占据了非常大的面积,尤其以湖面为甚,这里的湖水很深,韶欢来到了青苔滑腻的一处岸边。
在这里,有一熟悉的身影正在看风景,一动不动。
“二姐。”韶欢道。
越鹿溪好像被韶欢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哂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二姐在看什么,如此出神。”韶欢来到了越鹿溪的身边。
越鹿溪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托腮道:“分明还是这张脸,怎么总看总觉得不对劲呢,妹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啊,近来急弦也说我好像失忆了,真的忘了很多事情。”
“譬如说?”
“总之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大块。”
越鹿溪若有所思道:“那一日夜间,我在这片水域之中看见了一个影子,就好像一个人头朝下落在水中一动不动,那个人身上还着一件青色衣裙,好像是妹妹的衣裳,差点还以为是妹妹落水了呢,直到第二天妹妹照常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我才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
韶欢问道:“是吗,既然看出来是我的衣裳,二姐为何不上前查看救人?”
“当时月黑风高,距离有些远,心里有些害怕,想着也许是看错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曾上前查看,第二天发现果然是看错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当时的场面有些骇人,算了,都是怪力乱神之语,不和你白费口舌了。”
越鹿溪深深看了韶欢一眼,“妹妹可要多保重啊。”
“承你吉言。”韶欢敷衍道。
越鹿溪走后,韶欢仍旧站在原地注视四周的动向,将刚刚越鹿溪所览之景尽收眼底。
一阵微风吹来,韶欢被眼前的一切惊骇住,天色昏暗下来,她已经置身于夜间的后花园。
“这里位于金羽州中心地带,并非上古之战场,急弦口中说的混沌幻境为何会弥漫于此地,抑或是,真实。”
月黑风高,莲花池中,远处水面之上,有一件青色襦裙在漂浮,青丝在襦裙旁边沉浮,韶欢很清晰的看到,越鹿溪所述之事根本不是看错,而是真实,水面之上确实有一个人影。
韶欢无法忽视池塘里的异动,慢慢的走到了尸体旁边,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原本以为会看到她的脸,可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样苍白浮肿,赫然与李姨娘有几分相似,尸体上伤痕累累,根本不是落水溺亡,而是被虐杀。
“死的这是谁,若死的是真正的越韶欢,那她是谁,为什么会顶替越韶欢的位置?”
正在思索之时,苍白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韶欢,将她吓了一大跳。
“我才是真正的越韶欢,你为什么要抹杀我存在过的一切?”
韶欢强忍着恶心不解道:“你是越韶欢,那我又是谁?”
“我如何知道?你就好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般,在我死后悄无声息的接替了我的位置,浮沉于水中,我看见了你,你好像替代了我活在这个世上,那些人竟然都不曾注意到,韶欢已经不是昔日的模样,我想要呼出声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我好像被困住了,困在这个方寸之地无法动弹。”
韶欢想要从此地离开,可是对于事情真相的窥探使得她停下了脚步,苍白的尸体倒在池水之中,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在和她说话。
真正的“越韶欢”道:“我在水中观察一切,注意到,你应当是想要这个身份吧,我察觉到你有远超出我的强悍,其实也乐得如此,并不担心你会和我一般再次被越鹿溪折磨,我当然不会无法容忍你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若是你想要尽可以从我这里拿走所有的一切,只是有一桩事情你不得不接受,我要你替我报仇,杀了越鹿溪。”
此地的场景再次变幻,韶欢仍然还是站在池边,可这一次池水之中不再有真正“越韶欢”的身影,月色也比方才透亮了些许,云层不再隐没星辰,时间好像往前推移了一会儿。
“你看。”阴郁得女声在韶欢的身后响起来。
韶欢回头看去,真正的“越韶欢”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用手指着前方柳树之下那一双交叠的人影,其中一人如斯娇柔,不是越鹿溪又是何人。
“子时一刻。”韶欢喃喃道,“这是三天前的晚上,叶急弦所说的是真的,越鹿溪真的和段氏的公子有染。”
柳树边,第三个“越韶欢”的身影出现了,场面一时变得极端诡异起来。
还好对面子时一刻时间里的三个人完全注意不到她们的存在,她们现在只是在推演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原主正在领着她经历那一日发生过的事情。
韶欢没想到,与其说原主撞破了越鹿溪和段公子的幽会,不如说她是主动跟踪越鹿溪前来的。
“你是想找到越鹿溪的把柄?”韶欢问道。
“你也知道,我们越氏门第不入流,资源不够所有人使用,而越鹿溪受到家主重视,掌握了更多的资源,我一心修道,却由于资源不够,境界始终止步不前,若是能得家主青睐,我在府上的地位变得更加重要,何愁境界无法提升。”
“段氏公子怎么可能娶她,不过是她痴心妄想而已,我观察她很久了,这段时间她行踪鬼祟,往往出入禁阁,段于岫之事固然是一个惊喜,我担心里面还有别的。”
“果不其然被我发现,段于岫利用她,进入了禁阁盗走了府上的至宝,一枚记载心法残卷的玉简,盗给了段于岫,段于岫看上她根本就是为了盗走我们越氏的宝物!可她,却根本看不清还以为段于岫是真心喜欢她!”原主歇斯底里的吼起来。
“当时我撞见此事之后,用此事要挟于她,想借此机会让她给我资源,我说要将这个秘密告诉家主,让她被家主厌弃,无法在庆苍城立足,可是后来,她没让我活着离开。”原主感慨道。
韶欢看见,柳树下,原主被越鹿溪逼的连连后退,原主死后,越鹿溪将原主的尸体扔下了水,施法术遮掩伤口,造成自然落水的假象。
“是我太蠢,没想到越鹿溪会那么狠毒,是我低估了她的恶,连日以来复仇之心越发刻骨。”
“这区区小事,与你所能得到的东西相比不值一提,拥有这个身份,你便能够在金羽朱雀等州来去自由不被人察觉,我想你会帮我的吧?”原主在她身后殷切的问道。
“好。”韶欢答道。
韶欢不知道,为何她会出现在原主所处的空间之中,在目之所及的现世之下,竟然还有这样一层空间的存在,她真切的感觉到,这里是独立的空间并非是幻境,是她闯入这个空间,而非是原主将她引入。
“你要我替你复仇,但问题的关键是,你的尸体去了什么地方?”韶欢问道。
原主听见这个问题,粲然一笑道:“那便要问你了,不是吗?要冒名顶替一个人,确实应该将那个人曾经遗留在世界上的一切全部毁灭。”
“可我怎么会知道。”可韶欢仔细一想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要逼越鹿溪就范,只能另辟蹊径。
“要我帮你有什么难的,我想设一个局,希望你也能出一份力。”
原主微微一笑似乎没有拒绝,“好啊,那你告诉我怎么做。”
而后场景烟消云散,韶欢仍然停留在原地,日光正盛,湖面平静无波,亭台楼阁宣然,四周哪里有真正越韶欢的身影,刚刚的一切好像不曾发生过一般。
韶欢自匕首的储物空间之中,取出了那件虚幻简牍,在面前展开,简牍之上起了一些变化,上面多了许多字迹。
“天赋:在怨念和灵魂集散之地,强行进入灵境,获得线索,并成功从中脱身。”
灵境是为隐于表层世界之下,轻易无法窥见的境地,与表层世界同在一个空间之内,共同运行,只是被折叠隐藏了起来,旁人看不见,而她刚刚真切的置身于其中,将那些现世之人无法窥见的秘密带了出来。
至于幻境,是第三层世界,与灵境叠加存在,在金羽州边缘靠近朔风州乃至于朔风州全境的一些上古战场上,战乱频发,积压的怨念逐年深重,幻境已经占据了表层世界的位置,扭曲空间颠倒成了现实,使进入其中的人迷失,彻底被困死。
韶欢觉得担忧,刚才她尚且能够辨认出什么是现世,从灵境中抽身而出,可若是到了第三层世界,更加复杂严重的一些幻境,譬如朔风州终年飞沙走石的古战场上,那些空间扭曲的地界,是不是会和那些人一样,永远迷失于其中。
但愿永远不要,目前韶欢也想知道,她能将简牍上显示的这能力运用到什么程度。
这个天赋并非轻易能够为人得到,看来这个简牍确实藏了很多秘密,还未知道弱点是什么,能够与天赋等量齐观,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
灵境平复下来之后,韶欢意识到原主被困在越氏领地的灵境内了,韶欢了然,完成原主的心愿,才能救原主脱离苦海,她已经萌生出一个计划。
此地万籁俱静,站的久了也不觉得累,刚才和原主说话注意力已经全部陷于此,没有发现,阴暗之感已经蔓延开来,阳光消失不见。
一场阴雨淅淅沥沥的降落下来,韶欢靠在凭栏之侧感慨道:“冰冷又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