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万丈山夜色深沉雾霭弥漫,朱时夜的神情有些惆怅,独自把酒对月,这酒极浓烈,年来也不知饮了多少,已经全然失去作用,只使他越发清醒着痛苦。

景色与当年如出一辙,可当年的人又去了何地。

方才踏月而来,到了这间院落之前,看见了屋宇之中的人,只见她端坐在云台之上打坐,容颜与韶欢别无二致,就连名字也一样,只是出身从碧沉州宁氏,变成了金羽州越氏。

一切就好像一个轮回,也许他早就应该想到,当年她的身份可能是假的,公仪兰可能知道真相,但不愿意与他诉说。

他也不曾问过,只当她是公仪兰的侍女,并未深入想过,同样的身份还会有很多个,只是随手捏造而来,可她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

如今想见的人就在面前,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来他是没有资格的吧。

韶欢身着外门弟子的衣衫,装饰简朴,站在院中朝他行礼,那是与多年前朱雀烟霞州初相见时别无二致的容颜,姿态却如此谦卑,语气疏远而敬畏。

“朱师兄说的是弟子么?”韶欢语气疏远的问道。

朱时夜笑了,她看他的神情真的就像在看陌生人,与从前那种期盼和亲昵完全不一样。

“是。”朱时夜没有否认。

韶欢无言,她不太相信朱时夜是那种轻佻之人,这种轻佻之下,可能藏着更深的倨傲。

话说出后,朱时夜心中的空寂之情越发深重,从来不曾对谁付出过真心,可如今付出了,得到的却是最深的难以愈合的,他亲手造就的伤痕,害人且害己。

“今日拾得一物,是否是姑娘的?”朱时夜将袖中的莲花银梳展示给韶欢看。

这把银梳是当年初相见时他送给韶欢的定情信物,韶欢收到之后十分喜爱,将其珍藏在身边。

原来是送失物来了,韶欢不解这物件虽然眼熟但不是她的,“这是何物,制作的如此精巧,可并不是我弄丢的,朱师兄也许是找错人了。”

当年许多人曾经挑唆过她是因为朱氏的身份才有意接近,一切都是公仪兰设下的陷阱,想要借助朱氏的力量重回碧沉州夺位,韶欢对他从无真心。

碧沉州之事何其复杂,世族内斗严重,他不愿意为了韶欢牵涉其中,对此将信将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各州之间事务从来互不干涉,他不愿意冒此不韪,将整个朱氏拖下水。

那些时日他有意与陈氏女亲近,还让韶欢看见,就是出自于猜忌,想让韶欢知道正室之位不属于她,劝她尽早看清迷途知返,他不愿意牵扯进碧沉州之事。

那是韶欢第一次对她失望,将这把银梳还给了他,想要离开他,那时他便觉得,是他太傲慢,是他错了,韶欢对他可能不是利用,可他却没有真的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这些往事历历在目,可韶欢似乎已经悉数忘却,她眸中的神色分明空洞的厉害。

因为高傲,他对韶欢漠不关心的时候,韶欢被杀手追杀,尸骨不知踪迹,后来经过调查,才知杀手是陈氏派来的,由此他更加怨恨自己的刻意疏远。

“不知你可认识此人?”朱时夜抬手掐诀,空中浮现一人身影,一袭青衣,容颜清雅绝世与朱时夜难分伯仲。

“不认识。”韶欢斩钉截铁的说道。

朱时夜心绪冷沉,韶欢就连公仪兰也不认识了么,真不知道公仪兰知道此事会作何感想。

“许是认错人了,抱歉。”朱时夜拂袖转身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一场微小的谬误。

韶欢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觉得他很失望。

既然不知,那便算了,当年见过她的人都不在此,朱时夜不想搬出她与他亡妻相像的字眼,让人知道了,平白多添是非。

“朱师兄慢走。”韶欢拱手道。

韶欢只是在想,不知道朱时夜将她认成什么人了,是敌是友,与她的过去又有什么关联。

只是又不好开口询问,若是将这些事情抖落出来,被越氏知道她是冒名顶替恐怕不好交代,也许朱时夜那里是有线索,但她还没那么相信朱时夜。

夜色渐浓,朱时夜独自坐于树上,看天边圆月,始终不愿意离去,各种情绪交织在胸口使他痛不欲生。

当年韶欢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恐怕永远不会释怀,如今还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而已,家族带来的枷锁他始终无法挣脱。

且韶欢尸骨未寻回,若还能得一缕残魂,他们可能还有来日,而若眼前之人真的是韶欢,他只能期待韶欢有朝一日能摒弃前尘与他相认。

是夜,韶欢辗转难眠,总是回想起朱时夜的话语,似有所指,但她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管银梳还是画像中人,最终只能作罢。

韶欢和叶急弦在中州万丈山度过了忙碌的一旬时间,领取了外门弟子修炼心法,与越氏发给弟子修炼的心法相比更加高明,韶欢的修为精进不少。

自从在越氏领地消除幻境之后,她似乎有所领悟,实力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炼气期的巅峰,经过一个月的巩固,很快就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即将突破。

近期修炼之时韶欢和叶急弦接到了桑恒的传音令,聚灵阁即将下发外门弟子的月度任务,分为物资类和事务类,虽然有锻炼弟子能力的目的,衡光宗不养闲人,更多的是借此机会,让他们体现自身价值。

天蒙蒙亮之时,韶欢和叶急弦前往聚灵阁,领取六大殿派发给外门弟子的任务。

韶欢和叶急弦并肩走在上山的石阶上,空气中清岚弥漫,使人心旷神怡,韶欢心里藏了昨夜的秘密,忧思重重。

叶急弦仍然如一张白纸不曾被俗世污染一般,韶欢有些心虚,她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压得喘不过气来,真想坦白一切啊。

聚灵阁内已经聚集了不少外门弟子,任务台后站着派发任务的桑恒,台前站着身着锦袍的一人,用蔑视的目光看着迈入阁中的他们二人。

“哟,这不是越氏的天之骄子么,在越氏那破落门第待不下去了,来中州讨饭来了?”段于岫轻蔑的嘲笑道。

起先段于岫听说了在金羽州纷传的那些事情,越鹿溪被亡灵作祟害死引发劫境,害死多人,心中便十分慌张,越鹿溪杀人之事他不是不知。

幸而祸水没有引到段氏的身上,他就没有同他们越氏计较,想着都在庆苍城,小小越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而后又听闻越氏有二名弟子同时中选,担心这二人为越鹿溪不平,要把他和越鹿溪私通的丑事说出去,以此要挟,导致清誉被毁,因此今日一早就在此地等他们。

叶急弦看见此人之后,如临大敌一般说道:“段于岫。”

韶欢立刻想起,段于岫和越鹿溪之间的那些腌臜事情,看来段于岫也被衡光宗选为弟子,低声道:“还真是冤家路窄。”

韶欢十分生气,但仍然好言好语和段于岫说话,“越氏虽然门第不显,但与段氏没什么恩怨吧,段公子为何如此出言讥讽呢?”

“无关?” 段于岫伸了个懒腰,朝二人一步一步走来,锦绣衣袍上繁复的花纹熠熠生辉,一派纨绔子模样。

段于岫贴在韶欢的耳边说道,“越鹿溪的事,若敢在中州多嘴一个字,我让你们即刻赴死。”

这是怕她败坏他名声呢,韶欢愤恨,“段公子明鉴,段氏和越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您说的是哪件事情,我怎么不知?”

“还给我装?”段于岫高声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最清楚不过的了,越氏在金羽州是什么身份,不过是破落户而已,来中州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人的德行有多低劣你们应该知道,劝你们离他们远一点。”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得罪了段于岫,他们二人的日子恐怕难办了,日后恐怕要和他们绕道走。

越鹿溪那些事情多半是段于岫引起的,若是他没有勾搭越鹿溪,那些麻烦是不是会少一半,因此韶欢看段于岫没什么好脸色。

有段氏的授意,他们的处境恐怕就艰难了,韶欢明白症结所在,越鹿溪与段于岫私通,又作恶引发劫境,被劫境反噬,因此亡命之事并不光彩,若传出去段家在中州将会颜面扫地,段于岫是怕她自此地宣扬此事。

韶欢正在犹豫是否要做小伏低和段于岫讨饶。

“若韶欢有什么事情得罪了段公子,还请看在我们陈氏的面上,得饶人处且饶人。”清亮的女声响起。

韶欢向后看去,门外陈妙宛的身影出现,高贵不可使人直视,这便是朱雀州灵秀才有的风采么?

陈妙宛一进来就听到段于岫在放狠话,心疼韶欢被欺辱,因此有心替他们二人出头。

陈妙宛朝他们二人走来,拉着韶欢的手安慰道:“别怕,有我们陈氏替你撑腰,他敢怎么样。”

桑恒见此地动静大了起来,不知道越氏来的这两名弟子和段于岫有什么恩怨,既然陈氏出头了,他便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做出姿态,出面调停。

“既然都是同门师兄妹,有什么恩怨是不能化解的呢?”桑恒道。

段于岫见陈妙宛替二人撑腰,深知陈氏不是段氏能得罪的了的,不知他二人怎么攀上的高枝,只是阴沉着脸朝阁外走去。

“这聚灵阁的任务派发,我段家也能说上话,你们最好老实点。” 段于岫临走时放出狠话,语气里满是威胁。

一旁看热闹的弟子见段于岫离开,一时作鸟兽散,只留下韶欢等人留在原地说话。

“得罪了他,你我二人今后的日子难办了。”韶欢目送段于岫离开无奈道。

陈妙宛急着替他们二人出头,韶欢觉得并不妥当,看向陈妙宛道:“妙宛方才替我们出头,就不怕事情真的如段于岫所言,我和急弦是品德败坏之人?”

陈妙宛信誓旦旦笑道:“不会的,与韶欢一见如故,知道韶欢不会是那种宵小之徒的,不是么?”

韶欢无言以对,陈妙宛竟然在见面不久之时,就给了她如此之大的信任,这是她不可能会做的事情,陈妙宛还真是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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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欢
连载中卿止明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