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病好之后,回研究所上班第一天,空气就不对了。
具体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背后凉凉的,有一些眼睛总在盯着自己,盯的人发毛。
她尽量不在意。项目收尾事多,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报告写一写,当然还有离职申请,她之前就和领导人事说了,过两天就能签了。
中午去食堂,张姐端着餐盘过来,没坐对面,凑到旁边,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砚砚,你听说什么了吗?”
秦砚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什么?”
张姐犹豫了一下,筷子在餐盘边沿磕了磕。“刘总那边……传了好些闲话。”
秦砚停顿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了。
“说你不识抬举。”张姐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他请你喝酒你甩脸走人,不给面子。还说你们那个项目——说是靠他才拿下来的,你一个人贪了全功。”她顿了顿,几乎是用气声说,“还说……你跟客户搞关系,那合同怎么来的,谁知道呢。”
秦砚盯着餐盘里那半块红烧肉。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看着就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不识抬举,甩脸走人,贪了全功,跟客户搞关系,什么搞关系,这搞笑呢吧。
“砚砚……”张姐想说什么。
秦砚把餐盘端起来。“我吃饱了,张姐,你慢吃。”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刺耳得很。旁边几桌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她没看他们,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背后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一群臭蚊子。
下午她去资料室交材料。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关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也不知道怎么拿下来的,竟然能给刘总甩脸子。”
“那可不,人家刘总什么身份,她一个——”
门被推开。里面的人看见她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脸白得像纸,另一个假装整理资料,手抖得纸张哗哗响。
秦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张脸。一个她叫不上名字,另一个是隔壁组的,上周还求她帮忙写报告。
秦砚站在资料室门口,攥着材料的手指甲都掐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吸了一口,还是卡在嗓子眼,像吞了个膈应人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没开灯。包扔在沙发上,靠着墙站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了一个灰白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想起刘总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恶心的手。想起酒桌上那些“秦老师有没有男朋友?秦老师再喝一个!”。想起茶水间门口那几个人,资料室门口那两张脸,食堂里那些粘在身上的目光。想起“不识抬举”那四个字,恶心的要命。
手机亮了。林晚声的消息。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但是手不听使唤,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打出去的是两个字。
“到了。”
“累不累?”
“还行。”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凉水灌下去,嗓子眼那团东西还在。她站在厨房里,攥着杯子,指节发白。站到水凉了,站到手心出汗,站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
她在这研究所工作了快六年,一步步摸爬滚打干到现在,结果周围这些虚伪的人,真是够让她想吐的。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没关窗,就让它吹着,凉快一点还能静静心。
第二天,她没请假。照常打卡,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把辞职信调出来,打印。纸吐出来,边角还有点烫。她折好,放进抽屉。
上午没干别的。把手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项目文档归档,实验数据备份,该交接的列了个清单。张姐过来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
“张姐你吃吧,我不饿”。
张姐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口气。“砚砚,你那个事……其实可以找领导说说。”
秦砚把文件码齐。“说什么?”
张姐张了张嘴,没再说。
下午两点,她把东西收拾好了。工位上那些零零碎碎——那个用了三年的水杯,抽屉里林晚声上次来塞的零食,桌上那盆快死的多肉。她一样一样放进纸箱。
箱子封好,她抱起来。
走廊里那几个人又聚在茶水间门口。看见她抱着箱子出来,有人愣住,有人低头,有人假装没看见。秦砚走过去。没绕。就直直地走,从他们面前过。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走廊里,敲在那些人脸上。
走到茶水间门口,她停下来。
那几个人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谁说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没人说话。空气像冻住了。
“谁说的?”她又问一遍,声音大了点,大了那么一点点
“啊...什么谁啊?”
她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刘总那点心思,你们不知道?”她的目光钉在那几个人脸上,“他那只手搭在我椅背上的时候,你们看不见,他问我‘有对象没有’的时候,你们听不见,是选择性眼瞎耳聋吗只能听见闲话?”
有人脸色变了。她没停。
“说我跟客户有不正当关系,果然心脏看什么都脏,你们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想?”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低得像在跟朋友聊天,“是你们缺钙?骨头软,跪惯了,见不得站着的人。”
那几个人低着头。她看着那个传闲话传得最凶的。
“还有你。”那人抬起头,脸白得像纸。“上周你求我做报告你不会忘了吧?今天你连看我都不敢看。”
那人嘴唇在抖。秦砚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记着,下次传闲话之前,先想想你求人的时候是什么姿态。”
“跟你们这帮垃圾待在同一个粪堆真是令人作呕,”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清清楚楚,“我离职了,你们这帮臭鱼烂虾就接着在里面吃屎吧,还有,如果你们谁要替刘总出头,先问问他,敢不敢把那天的事拿到桌面上说。”
然后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场。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等电梯的时候,手还在抖。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她没看是谁,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墙,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人事办公室在五楼。她敲门,进去,把辞职信放在桌上。人事主管看了一眼,又看她。“想好了?”秦砚点头。主管没多问,签了字,把回执递给她。
秦砚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站在门口,抱着纸箱,风吹过来,头发糊了一脸。没理,就站在那儿,让风吹着。
手机响了。林晚声的消息:“你那边今天怎么样?”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我辞职了。”
那边没回。过了几秒,电话直接打过来。
“你辞职了?”林晚声的声音,又急又慌,像被人掐了一把,但有点假。
“嗯。”
“为什么?”
秦砚没回答。看着面前那条路。阳光照在地上,亮堂堂的,有点晃眼。“想回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我来接你,然后最后开次火,收拾行李一起回南城。”
秦砚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纸箱抱久了,手臂有点酸。换了只手,往停车场走。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鞋跟磕在地上,笃笃笃的,秦砚第一次这么大声的骂出来,虽然气场足够强大,但是她自己还是有点不可置信的,不相信这些竟然是自己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