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犹如白驹过隙,十一月三号那天,林晚声差点忘了自己生日。
早上被闹钟叫醒,刷牙洗脸,给橘子倒猫粮,出门赶火车。跟平常一样。
课上到晚上七点多,回家路上还在想晚上吃什么。煮饺子吃?太懒了,还是泡面吧。
推开家门,愣住了。
客厅的灯没开,餐桌上点着几根蜡烛,摆着一桌子菜。阿May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
“生日快樂啦,晚声姐。”
林晚声站在门口,没动。
阿May看她那样,笑了一下:“愣住做咩?入嚟啦。”
林晚声换了鞋,慢慢走进去。
桌上那几根蜡烛摇摇晃晃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汤。全是她爱吃的。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怎么知道……”
阿May把蛋糕放下:“你证件上写着啊,上次办银行卡畀我见到。”
林晚声没说话。
阿May又从厨房端出一碗面:“长寿面,我煮?,一定要食完。”
林晚声低头看那碗面。热气往上冒,糊了眼睛。
“谢了。”她说。
阿May摆摆手:“客气咩,坐低啦,蜡烛要烧完啦。”
林晚声坐下来,看着那几根蜡烛。
阿May在旁边催:“许愿啊,快啲。”
她闭上眼。
脑子里空了。
许什么愿呢?以前她有很多愿望,想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想让外婆长命百岁,想让姐姐变回小时候那个会笑的人。后来那些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那就许,新的一岁一切安好吧。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阿May鼓掌:“好!切蛋糕!”
蛋糕是草莓的,奶油上写着“Happy Birthday”。阿May切了一大块给她,又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食啦食啦,我唔知好唔好食,第一次买。”
林晚声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她想起小时候过生日,外婆也会买蛋糕,也是草莓的。那时候姐姐也在,两个人抢上面的草莓,抢着抢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后来没抢了。
后来没了。
阿May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她今天请了假,特意去买的菜,说这个红烧肉她研究了很久,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林晚声听着,一句一句,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宿舍群的消息。
陈悦:“@晚声生日快乐!!!”
周雨薇:“生日快乐小晚声!。”
李思文:“生日快乐。”
陈悦:“你在那边吃蛋糕了没?我们买了蛋糕给你云吃。”
她发了一张照片。三个女生围着一个蛋糕,笑得东倒西歪。
林晚声盯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回复,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上挤着三张脸。陈悦在最前面,脸都快贴到镜头上了;周雨薇在后面一点,端着杯奶茶;李思文在最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一下眼。
“晚声!!!生日快乐!!!”陈悦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震得林晚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看到了,谢谢。”
“你那边现在几点啊?吃蛋糕了没?那个是你室友吗?”陈悦一连串地问。
林晚声把镜头转了一下,对着阿May。
阿May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手:“Hello,我系阿May。”
陈悦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哇她说粤语的!!好酷!!!好帅姐姐!!”
周雨薇在后面拍了她一下:“嘶你能不能小点声。”
李思文终于抬起头,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阿May笑得不行:“你啲朋友好得意喔。”
陈悦又凑近镜头:“晚声你室友好好啊!还给你过生日!比我们强多了!”
周雨薇说:“是你自己非要买蛋糕的。”
陈悦瞪她一眼:“我乐意!”
林晚声看着屏幕里那三张脸,听着她们吵吵闹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行了,你们早点睡。”
“你才早点睡!我们这是关心你!”陈悦说,“多吃点啊,看你瘦的。”
周雨薇说:“有事群里说。”
视频挂了。
客厅安静下来。
阿May在旁边说:“你班朋友真系几好喔。”
林晚声点点头。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了,趴在她腿上,咕噜咕噜。
她低头看那只猫,又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星星戒指还在。
银色的,细细的,戴了这么久,已经成了手指的一部分。洗澡没摘过,睡觉没摘过,上课没摘过。有时候她忘了它的存在,有时候又忽然看见,愣一下。
为什么不摘?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也许是因为摘了之后,那圈皮肤会留下一个印子。白白的,比别处浅一点,像在提醒她,这里曾经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因为那枚戒指是她送的最后一样东西。跨年夜,江边,烟花底下。她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没陪了。
可戒指还在。
她低头转了一下那枚戒指。银光在烛光里闪了闪。
阿May收拾碗筷去了,厨房里传来水声。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猫,盯着那枚戒指。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楼顶,很亮。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阿May发的一条链接。
阿May:“晚声姐,你睇下呢条新闻。”
她点开。
标题写着:
“青年物理学家秦砚团队取得突破,量子研究引发国际关注”
她愣住。
手指悬在屏幕上。
往下滑,配了一张照片。那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比以前短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阿May:“我朋友转发俾我,话呢个物理学家好犀利。我记得你以前都系读物理??你识唔识佢??”
林晚声盯着那张照片。
很久。
橘子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她伸手摸了摸。
林晚声:“嗯,认识。”
阿May从厨房探出头:“真系识??”
林晚声没抬头。
“以前的事,这条新闻你转给我一下。”她说。
阿May看了她一眼,“奥,好。”,没再问,又缩回厨房了。
她继续盯着那张照片。
她好久没看见这张脸了。
手机屏幕里,那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仪器前面,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林晚声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开。
久到橘子从她腿上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趴下。
久到阿May洗完了碗,在厨房里哼完了一整首歌,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走开了。
那张脸,她以前每天都能看见。
醒来看见,睡着前看见,做梦也能看见。后来看不见了,拉黑了,删除了,以为就真的看不见了。
可现在忽然又看见了。
活生生的,站在那儿,穿着白大褂,做着厉害的事。
有点陌生。
又有点熟悉。
陌生的是那个神情——以前她看自己的时候,不是那样的。以前是柔的,暖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现在照片里那个人,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她说不清,可能是坚定,可能是平静,可能是这段时间一个人熬过来的痕迹。
熟悉的,是那双眼。
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好像透过镜头,能看见她似的。
林晚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做梦。
梦里什么都有,醒来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屏幕。
凉的。
那张脸还在那儿,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像以前那样叫她“晚声”。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透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心。
很轻,很轻。
轻得像幻觉。
她收回手。
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灵堂。那个人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着。
后来她说出国,她说好。
后来她说不联系了,她也说好。
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
现在她在新闻里看见她。
活得挺好。
挺好的。
低头看那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枚戒指还在手指上。
不知道为什么还戴着。
也许是还没到摘的时候。
也许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与此同时,月亮的另一边,秦砚犹豫半刻后点开还是唯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生日快乐,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