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落幕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老师教过,写信要先写“亲爱的谁”。可我不知道写给谁。写给晚声?她大概不想收到我的信。写给爸妈?他们大概不会想看。写给外婆?我不敢让她看到。

那就写给这个世界吧。反正它从来也没好好听过我说话。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抢”这一个动作了。看见她有什么,我就想要。看见她在乎什么,我就想破坏。看见她幸福,我就浑身难受。

我不是恨她。我知道我不是恨她。

所以我发了那个帖子。

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可能是想让她也难受一下,让她也尝尝被围观的滋味。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没想过她会被人肉,没想过事情会闹这么大,没想过——

没想过最后被毁掉的,是我自己。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了。

发帖陷害亲妹妹的姐姐。心理变态。不该活着的人。

我打开手机,看到的都是这些。我走在路上,背后都是这些。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这些。

它们说得对。

我确实不该活着。

我不知道什么是BPD。心理医生说的那些词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晚声有外婆疼,我没有。晚声有老师夸,我没有。晚声有她爱,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昨天辅导员告诉我,我被退学了。演出也取消了。二十年的舞蹈,说没就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忽然想,如果跳下去,那些人会抬头看我吗?

这个念头把我吓到了。

可后来我发现,我吓到的不是“想死”这件事。我吓到的是——我竟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至少这样,他们就会记住我了。

不是那个“陷害妹妹的姐姐”,是一个死掉的人。

死掉的人不会被骂。死掉的人不会被忘记。死掉的人,终于可以得到一点安宁。

晚声,对不起。

那天你来见我,我哭成那个样子。你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其实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想说我小时候偷偷看你哭,想说我其实羡慕你,想说我很后悔那天晚上没去你房间。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怕说了也没用。怕你原谅我之后,我还是那个抢东西的姐姐。怕我永远都变不成一个“好人”。

外婆,对不起。

你给我起名叫晚晴,说希望我像晴天一样温暖。可我这辈子,给别人带去的一直都是阴雨。你住院的时候我去送汤,你看着我的眼神,是真的高兴。我以为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原来没有。

我做的事,最后还是把你最疼的孙女卷进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秦砚,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你那天来找我,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你说我不是恨晚声,是怕。你说外婆一直记得我对她的好。你说——

你说我不是坏孩子。

我听了。

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相信自己是好的,做不到停下来不抢,做不到像正常人一样去爱和被爱。

我只会这一种活法。

不会了。

窗外天快亮了。

这一夜真长。

我写了很多废话。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个普通的人。不抢东西,不嫉妒,好好爱妹妹,好好陪外婆。

如果有来生,我想当一次好人。”

——林晚晴

----...

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死掉的人不会说话,活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但林晚晴知道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告诉任何人了。

也许是一阵风。从二十三楼坠落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所有曾经呼吸过的地方。风声很大,大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尖叫,听不见世界的喧嚣,听不见二十年来所有想说的话。

也许是一片空白。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都被抽空了——妈妈的微笑,爸爸的背影,外婆的汤,妹妹站在门口的那个下午。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也许是一秒钟。短到来不及后悔,来不及说对不起,来不及想“如果当初”。

也许是一万年。长得把所有回忆都过了一遍,所有遗憾都疼了一遍,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在心里喊了一遍。

然后——

没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林晚晴这个人了。

再也没有那个嫉妒妹妹的姐姐,再也没有那个抢了一辈子却什么都没抢到的可怜人,再也没有那个一辈子没感受到爱的女孩儿。

所有的恨,所有的怕,所有的对不起,都跟着那个坠落的身体,一起碎了。

碎在春风里,碎在路灯下,碎在还没来得及开的栀子花旁。

【新闻报道】

陈悦是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

她本来只是在等外卖,随手点开本地新闻,想看看今天有什么瓜。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标题——

“某高校学生坠楼身亡,疑似因网暴抑郁”

她愣了一下。

点进去。

新闻很短,只有几行字:某某大学某某校区,一名女学生于凌晨坠楼,经抢救无效死亡。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没有写名字。

但写了学院。

陈悦的手开始发抖。

她放大图片。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里,隐约能看见校服的袖口——那个颜色,那个款式,她见过。

她见过。

在林晚声的手机里。在林晚声的相册里。在林晚声偶尔提起时的眼神里。

是林晚晴。

陈悦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她站起来,椅子倒了。她没管。

她跑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亮,她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推开门。

宿舍里,林晚声正坐在床上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陈悦的表情。

笑容慢慢消失。

“怎么了?”

陈悦张了张嘴。

声音出不来。

她把手机递过去。

林晚声接过来。

低头看。

她站起来。

往外走。

陈悦在后面喊什么,她听不见。

走廊很长。灯很亮。有人在对面走过来,她侧身让开,那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

下楼。

一级一级。数不清多少级。

走到一楼。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白花花的,刺眼。

她站在那儿。

不知道要去哪。

脑子里只有几句话在转。

前天晚上她还活着。

前天晚上她还坐在我对面。

前天晚上她说“替我跟外婆说对不起”。

昨天呢?昨天她在干嘛?

今天早上呢?今天早上她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在干嘛?

我在睡觉。

我在睡觉。

她在往下掉的时候,我在睡觉。

林晚声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

太阳晒在身上,是热的。

冷和热一起裹着她,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躲。

她想起前天晚上奶茶店里那张脸。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说“谢谢你愿意见我”的时候,嘴角还在努力往上扯,想扯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当时应该抱抱她的。

她没抱。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

现在那只手没了。

什么都没了。

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暖的东西,照在身上,却让人想发抖。

小时候老师说过,阳光代表希望,代表明天,代表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她看着这满世界的阳光,只觉得刺眼。

她想哭。

但没有眼泪。

眼眶干得发疼。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姐姐第一次和她上下学。想起姐姐被爸妈夸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姐姐每次回老家给外婆带东西,外婆说“这孩子有心”的时候,姐姐脸上那个别扭的笑。

她想起姐姐其实一直在学。

学怎么当个好姐姐。

学不会而已。

她从来没想过,学不会这件事本身,有多难受。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姐姐的脸。

小时候的,长大后的,前天晚上那个肿着眼睛的。

全挤在一起。

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开嘴,想呼吸。

可吸进来的只有热烘烘的风,烫着嗓子,烫着胸口,烫着那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跳的心。

她睁开眼。

阳光还是那么亮。

亮的刺眼。

亮的让人想躲。

可躲到哪里去?

姐姐已经躲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了。

她坐在后座。

车窗外是灰色的天,看不出几点。父亲开车,母亲在旁边哭,声音不大,一抽一抽的,像坏了的水龙头。

手机一直在震。

口袋里的那个方块,一下一下地跳。

她知道是谁。

没拿出来看。

按了侧边键,三下。

安静了。

警察局比她想象中更普通。普通的门,普通的走廊,普通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但照不出一点温度。有人带他们进了一间屋子,让坐下,说等一下。

她就坐下。

墙上挂着一块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她盯着看,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穿制服,坐下,翻开本子。

“是林晚晴的家属?”

父亲点头。

“昨晚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接到报警。现场勘查已经结束,初步排除他杀。具体情况我们会继续调查。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

母亲又开始哭。

父亲答了几句。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她,她最近有没有异常,家里有没有什么矛盾。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听不太清,但一直在说。

她没说话。

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纸。

是问完了吗?不知道。那个人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拿出一个透明袋子。

袋子里有几页纸。

折过的,皱巴巴的,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

“这是遗书。现场找到的。你们确认一下。”

父亲伸手要接。

那个人没给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她身上。

“你是妹妹?”

她点头。

“你来吧。”

她把那几页纸从袋子里抽出来。

姐姐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晕开了,糊成一团。有些笔画写到一半断了,像是笔停下来想了很久。

她开始看。

父亲在旁边说:“写的什么?”

母亲还在哭,没抬头。

没有人走过来一起看。

她一个人看完。

“……如果有来生,我想当一次好人。”

她盯着那行字。

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那口气猛地冲上来,冲得胸口发闷,眼眶发酸,可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她把纸放回桌上。

站起来。

往外走。

父亲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她没听。

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空地,长着些乱七八糟的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吹得那些草东倒西歪。

她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吹在她身上,吹得头发糊在眼睛上。

她蹲下来。

那些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直起来,又伏倒。一根一根的,绿得发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史铁生说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可有些人就是等不及。

就是要在那个节日到来之前,自己走过去。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草。

凉的,软的,在她指尖弯下去,又直起来。

草不会死。草明年还会长。

可那个人不会了,多可悲。

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等灯光亮起,等幕布拉开,等台下有掌声为她一个人响起。

她一直拼命的想到台上去。但那盏追光灯,从没照在她身上。

现在灯灭了。

幕落了。

属于她的那个舞台,她还没站上去过,就已经散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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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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