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缥缈的心悸感。
不是惊雷炸开的痛，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心脏攥紧的那种。
林晚晴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睡着过没有。
室友们陆续起床，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不重要的家具。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嗯了一声，然后都走了。
门关上。
她一个人。
林晚晴是在宿舍阳台上看完那条帖子的。
不是之前那条。是新的。
标题写着“实锤，发帖人竟是双胞胎亲姐姐”，下面是她这几天的照片——从宿舍楼出来、去食堂、走在路上。每一张都配着文字：“就是她”“陷害亲妹妹”“心理变态”。
她往下滑。
评论比帖子还长。
“亲姐姐都这样，这家人有毒吧。”
“她是不是嫉妒妹妹？”
“这种人还有脸活着？”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点赞已经过千。
她盯着那行字。
“这种人还有脸活着？”
有时候她觉得那些话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一直在等的一句话。
现在终于等到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但画面还亮着，那些字还在。
她没捡。
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宿舍楼下的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知道她在上面。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可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是谁。
发帖陷害亲妹妹的姐姐。心理变态。不该活着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妹妹还没回来。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围着她转，她是公主，是中心，是全世界。
后来妹妹回来了。
站在门口，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人教过她。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妈妈的目光不再只落在她身上。爸爸问的问题变成了“晚声考得怎么样”。连外婆打电话来，都要先问“晚声在吗”。
她开始抢。
抢吃的，抢穿的，抢夸奖。抢不到就哭，哭了没用就闹，闹了没用就偷偷弄坏妹妹的东西。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被分走的爱抢回来。
可她抢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抢回来。
现在连自己也没了。
下午两点，辅导员的电话打过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很久才接。
“林晚晴，学校这边的决定……”辅导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被退学了。”
她没说话。
“还有，”辅导员继续说，“你之前报的那个演出，主办方那边也取消了。他们说你的事影响不好。”
她还是没说话。
辅导员等了几秒。
“晚晴，你……还好吗？”
她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她想哭。
但哭不出来。
她想喊。
但喊给谁听？
她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刚回来那年，十一岁，瘦瘦的，不爱说话。晚上会偷偷哭，很小声，以为别人听不见。
她听见了。
她没去。
现在她后悔了。
她拿起碎掉的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和妹妹的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新年快乐”，妹妹回了一个表情。
她打字。
手指在抖。
“晚声，能见一面吗？”
发送。
她以为不会有人回。
但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妹妹回了一个字：
“好。”
林晚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约的地方是学校外面一家奶茶店，很偏，没什么人。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林晚晴吗？
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眶周围是红的，皮肤蜡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几缕散在外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往日那个精致的、永远笑容灿烂的姐姐，不见了。
林晚声在她对面坐下。
林晚晴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沉默了很久。
“晚声。”林晚晴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对不起。”
林晚声没说话。
林晚晴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她说，“我发那个帖子的时候，只是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什么。可能就是看不惯你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
“我从小就这样。你有外婆疼，有老师夸，后来还有她……我什么都没有。”
林晚声看着她。
“你有爸妈。”
林晚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爸妈？”她说，“他们爱的是那个‘成绩好的晚晴’，是那个‘跳舞好的晚晴’。不是我。”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是谁。”
沉默。
奶茶店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冰箱嗡嗡响着。
林晚晴继续说。
“我被退学了。”她说，“演出也取消了。所有人都在骂我。我打开手机，看到的都是‘这种人还有脸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声。
眼眶里全是水。
“晚声，你说，我还有脸活着吗？”
林晚声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说“不是你的错”？可就是她的错。
说“会好起来的”？可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
说“我原谅你”？可她能原谅吗？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林晚晴的手握住了。
林晚晴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但林晚声知道她在哭。
她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
很久。
林晚晴抬起头。
“晚声。”她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林晚声看着她。
“你要好好的。”林晚晴说，声音很轻，“和那个人好好的。别像我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不起。”她说，“替我跟外婆说对不起。”
然后她走了。
林晚声坐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