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发酵到第五天的时候,林晚声开始不太想去食堂了。不止是食堂,包括上课和回宿舍,因为路上总有人带着议论的眼光在看。
一次周二中午,她和陈悦一起去吃饭,排队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说话,声音确实不算大,但细心点还是能听见。
“就是她吧?”
“哪个?”
“就最近论坛那个,物理系的”
“哦-和自己老师...”
后面的话被笑声盖住了。
林晚声好像有些见怪不怪,也没回头,陈悦气不过扭头瞪了一眼,那两个人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陈悦拉着她往前走
“别理她们,闲的”
林晚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的像没说话。
她从那以后,打饭都挑人少的时候去。
周四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迎面碰上两个同系的女生,其中一个她认识,一起上过专业课,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
那天那个人没点头。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不认识的人。
然后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快步走开了。
林晚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机震了一下。
是项目小程序的消息。
一个例会签到表,自己的名字已经不在里面了。
林晚声的话睫毛颤了颤,然后把后台滑走了,与此同时周雨薇发来微信,她又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宿舍?”
“现在”
“我去接你。”
林晚声愣了一下,打字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已经下来了。”
她把手机关掉,往宿舍楼那边看了一眼。看见周雨薇从宿舍门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刚刚点外卖多点了一杯” 周雨薇把奶茶递过来,“走吧。”
林晚声接过来,杯壁有些湿,指腹轻轻擦着水珠。
两个人一起上楼的时候,林晚声忽然开口:
“你特意下来的吧。”
周雨薇没否认。
“小悦想下来,我怕她跟人吵架,没让。”
林晚声低下头。
“谢谢。”
周雨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晚上,窗外有几只乌鸦,一直在叫,很不安分。林晚声躺在床上刷手机。
论坛那篇帖子已经被删了,也发表了澄清,但截图还在传个不停。校园表白墙里还有很多关于这个的评论。
她往下滑。
有的说“真的假的”,有的说“不是都澄清了吗”,有的说“但是无风不起浪”。
宿舍里不约而同的都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声传来,很远。
林晚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周五下午,秦砚接到教务处约谈。
主任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
“秦老师,学校这边的调查,有了一些进展。”
秦砚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您说。”
“调查组找了一些同届的学生和代课老师谈话,大部分说你们是正常的师生关系。” 主任顿了顿,“但是有某两三个学生反映,去年暑假,看见你和林晚声走得很近,尤其是在你的教师宿舍附近。”
秦砚微微点头,没说话。
主任继续说到,
“这些情况,调查组需要进一步核实。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的工作还是先由别的老师代着。按照规定来说你现在属于停职,所以除了该写的检查你要写以外,你先从教师宿舍搬出来一段时间吧。”
“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她说
主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
“秦老师,你也工作有四年左右了,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师生恋爱,还是同性,唉...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秦砚眼睛看着地板,半鞠了个躬,就出去了。
她回到教师宿舍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是母亲。
她接起来。
“喂,妈。”
“砚砚。” 母亲声音很急,“我看你们学校公众号评论区,他们说的是不是你啊?”
秦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
“是真的?你真的和学生——”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秦砚打断她,“她毕业之后我们才在一起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
“毕业之后?那帖子怎么说——”
“帖子是假的。”
母亲没说话。
秦砚等着。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
“你现在怎么样了?学校那边怎么说?”
秦砚握着手机。
“在调查。”
“调查?”母亲的声音又急起来,“调查什么?你不是说毕业之后吗?那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秦砚没说话。
母亲说:“你那个前夫的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秦砚愣了一下。
“什么?”
“我听人说,”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你离婚的时候,那边传出来一些话……”
秦砚的手紧了紧。
“妈,你别听那些。”
“我不听?”母亲的声音高起来,“人家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你让我怎么不听?”
秦砚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
“砚砚,你到底怎么回事?沈清音那事,我还以为过去了。现在又来个学生——”
“妈。”秦砚打断她。
母亲停住了。
秦砚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母亲沉默了很久。
“你处理?”她说,“从小到大,你什么事处理好了?”
电话挂了。
秦砚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晃,像人心,难定。
她站了很久。
--
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林晚声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不是想走,是不敢停。停下来的时候,那些目光就会落上来——从背后,从侧面,从擦肩而过的人脸上扫过来。像针,不扎出血,但一直扎着。
她终于明白“舆论”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刀子。刀子是看得见的,你知道往哪躲。舆论是风,从四面八方来,无孔不入。你走在路上,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你坐在食堂,邻桌的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背上;你打开手机,群聊里永远有人转发那张截图,配着“你们知道吗”的表情。你关掉群聊,还有下一个。你关掉手机,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更可怕的是,你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错?是不是我不该和她在一起?是不是我害了姐姐?是不是我让外婆担心了?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长出来,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她站在教学楼下,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没什么好看的。
但总比低头强。低头就会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的影子。
她想给秦砚打电话。
但打了说什么呢?说我被骂了?说我想你?说你那边怎么样?
说了又能怎样?
她还要一个人扛着。秦砚也是。
她们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周六下午,林晚声的导师约她见面。
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人很少。导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林晚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晚声。”导师开口,语气比平时慢,“论坛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晚声低下头。
“老师,那个帖子——”
“我知道不是真的。”导师打断她,“但项目组那边,有人提意见。”
林晚声抬起头。
导师看着她。
“你现在继续参与,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顿了顿,“我给你找了个机会。”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晚声面前。
“国外一所大学,物理系。交换项目,三年制,重读大一。”
林晚声愣住了。
“重读?”
“嗯。”导师说,“那边的教学质量很好,你想在那边读研也可以,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而且……”他顿了一下,“你出去待几年,这边的事也就慢慢淡了。”
林晚声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什么时候?”她问。
导师说:“材料九月份截止。你想好了告诉我。”
林晚声没说话。
导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晚声,你还年轻。别把自己困在这里。”
他走了。
林晚声坐在原位,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冷。
---
晚上,她给秦砚发消息:
“导师找我谈话了。”
秦砚很快回:
“说什么?”
林晚声看着那行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给我一个交换项目,国外。”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秦砚不会回了。
手机亮了。
秦砚:
“你怎么想?”
林晚声盯着那三个字。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只知道,如果现在看到秦砚,她可能会哭。
但她不能在电话里哭。
她打字:
“不知道。”
秦砚回: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林晚声看着那行字。
眼眶红了。
她没回。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
很亮。
但照不进她心里。
林晚声坐在床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她没开灯,只有窗外那点月光,把宿舍的地板染成浅浅的银色。
三年。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可以是很短的时间——短到一本书还没读完,短到一个项目还没做完,短到她们还没好好在一起。
三年也可以是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把一个人忘记,长到可以把一段感情磨平,长到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怕走?
还是怕不走?
走了,秦砚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里,被停职,被调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姐姐,还有外婆,她岁数很大了,病谁来照顾?
不走,自己怎么办?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永远删不完的截图。她能扛多久?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想起秦砚那句话: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说得轻巧。
她想要的是这个吗?
她想要的是秦砚说“别走”。
她想要的是秦砚说“我需要你”。
她想要的是秦砚终于有一次,不是“为你好”,不是“你选什么都行”,而是——自私一点,把她留下来。
可秦砚从来不会这么说。
她只会站在那儿,看着你走。
就像那天晚上,她站在窗边,看着自己往小区门口走,一次都没有追。
林晚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光照在她背上,照出一个蜷缩的影子。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烧的是那三年的等待,沉的是这三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点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秦砚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让人想躲。
可她躲到哪里去?
这个城市已经容不下她了。那个人的心里,好像也从来没真正容下过她。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爬进来,爬过地板,爬过床脚,爬到她脸上。
她没有闭眼。
就那么睁着。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