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发动。
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亮着，是沈清音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律师那边准备好了。需要的话，随时开口。”
她回了个“好”。
然后盯着校门口。
南城戏剧大学的门牌在阳光下反着光，偶尔有学生进出，抱着书，拿着快递，说说笑笑。
她给林晚晴发了条消息：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有空聊几句吗？”
那边很久没回。
秦砚也没催。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初春的风灌进来，还有一点凉。
二十分钟后，林晚晴出来了。
她穿着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披着，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辆黑色宝马，脚步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秦老师，”她说，语气很自然，“什么事？”
秦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事。”
林晚晴笑了一下。
“不知道。”她靠在座椅上，“你来找我，总得说清楚吧。”
秦砚没说话。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张IP截图。
林晚晴看了一眼，没接。
“这什么？”
“你发的帖子。”秦砚说，“IP地址，南城戏剧大学女生宿舍区。”
林晚晴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出声。
“秦老师，”她说，“你在说什么呢？巧合，你想多了。”
秦砚看着她。
三秒。
她把手机收回来。
“好。”她说，“那不说这个。”
林晚晴的表情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放过了。
秦砚转回去，看着前方。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林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学业。”秦砚说，“忙吗？”
林晚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警惕。
“……还行。”
秦砚点点头。
“你和你外婆关系很好吗？”
林晚晴的睫毛动了一下。
“问这干什么？”
“就是聊聊。”秦砚的语气很平静，“你不想说就不说。”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
“……算挺好的吧。”她看向窗外，“小学之前还好，但后来爸妈天天在外面工作，所以她总照顾我们。”
“嗯。”
“但她和林晚声关系比跟我好。”林晚晴的声音低了一点，“因为林晚声小时候和她住在一起。”
秦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你小时候呢？”
“我？”林晚晴顿了一下，“我跟爸妈住。”
秦砚点点头。
“那你是后来才见到妹妹的。”
林晚晴没说话。
“几岁？”
林晚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警惕。
“你问这些干什么？”
秦砚没有回答，只是等在那儿。
过了几秒，林晚晴开口。
“忘了具体几岁了，反正是小学三四年级吧。”
秦砚点点头。
“突然多了一个妹妹。”
林晚晴没说话。
秦砚转回去，看着前方。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林晚晴看着她的后脑勺。
“……没怎么想。”
“真的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
秦砚说：“我小时候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但我能想象，如果突然多一个人出现在家里，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会是什么感觉。”
林晚晴看着她。
“你想象不了。”
秦砚点点头。
“可能吧。那你告诉我。”
林晚晴没说话。
秦砚也不催。
她只是坐在那儿，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林晚晴开口。
“她回来那天，”她说，声音很轻，“爸妈去车站接她。我还在上学所以没一起去。”
秦砚没说话。
“我那天想着，妹妹是什么样的呢？会和我玩吗？会喜欢我吗？”
她顿了顿。
“然后我放学先回的家，紧接着她进门了。”
秦砚看着她。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林晚晴说，“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她低下头。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晚晴，这是妹妹。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隔壁房间。我听见她在哭，很小声。”
秦砚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林晚晴说，“后来没去。”
沉默。
很久。
秦砚开口。
“你是怕她会分走你爸妈对你的宠爱么？”
林晚晴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怕。”她说，声音有点硬，“是已经抢走了。”
秦砚看着她。
“她回来之后，我妈每天围着她转。给她买衣服，问她学校怎么样，问她喜欢吃什么。我爸话少，但也开始问她想考哪个大学。说是什么以前没有管，现在在补偿，其实还不是因为她学习好，还乖，又加上生病很可怜。”
她顿了顿。
“他们以前本来是这样对我的。”
秦砚没说话。
“我想，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林晚晴说，“我就更努力。跳舞，考第一，什么都争。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多看我一眼。”
秦砚看着她。
“所以你就开始抢。”
林晚晴没说话。
“抢她的奖状，抢她的东西，抢她在乎的人。”
林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砚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恨她。你是怕。”
林晚晴愣住了。
“怕什么？”
“怕没有你的位置。”秦砚说，“怕她回来之后，你就变成多余的那个。其实现在每次出去听周围人说你们双胞胎怎么怎么样你会很不开心吧，你很希望跟她区分开来。”
林晚晴眉毛皱了一下，问到。
“你怎么知道？”
秦砚没回答。
她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外婆住院那几天，”她说，“你每天都来送汤。”
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喂她喝汤的时候，动作很轻。”
林晚晴没说话。
“你看着她的眼神，是真的担心。”
林晚晴的睫毛颤了颤。
秦砚继续说。
“你不是没有感情。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沉默。
很久。
林晚晴开口。
“你想说什么？”
秦砚看着她。
“我想说，你外婆一直记得你对她的好。”
林晚晴的肩膀绷紧了。
“她跟我说，晚晴那孩子，不是坏。就是不知道怎么弄的，从小被惯着，惯着惯着就只会那一招——抢。抢吃的，抢穿的，抢夸奖。不抢就不会了。”
车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林晚晴的手上落下一小片亮光。
过了很久，林晚晴开口。
“她真的这么说？”
秦砚点头。
“嗯。”
林晚晴嘴唇轻轻的抖了一下。
她把脸别向窗外。
很久。
林晚晴开口。
“那她……有没有说我什么好？”
秦砚看着她。
“说你每次回去，都给她买这买那。说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林晚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很快。
然后把手放下来。
秦砚假装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
林晚晴问。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删帖？”
秦砚摇头。
“不是。”
林晚晴愣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秦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来看看你。”
林晚晴愣住了。
秦砚说：“我认识你，是因为晚声。但我记住你，是因为你在医院里的样子。”
她顿了顿。
“你喂外婆喝汤的时候，她看着你的眼神，是真的高兴。”
林晚晴没说话。
“那个眼神骗不了人。”秦砚说，“你是她孙女，她疼你。”
林晚晴低着头，在扣自己的手指。
很久。
她开口。
“那她现在呢？还疼我吗？”
秦砚看着她。
“你觉得呢？”
林晚晴没说话。
秦砚说：“你回去问问她。她应该还在等你打电话。”
林晚晴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沉默。
很久。
林晚晴开口。
“你想让我怎么做？”
秦砚看着她。
“你知道你自己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可能知道吧”
她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她推开车门。
下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你帮我转告林晚声吧，是我对不起她，我以后不会了，如果对她的项目造成什么影响，她怎么我都行，我讨厌她，但我也爱她，我也没有脸面再见她了。秦老师，对不起。”
没回头。
车门关上。
秦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校门。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站了很久。
然后进去了。
秦砚坐在车里，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音：
“怎么样了？”
秦砚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
“应该没什么事了。”
发送。
然后她发动车子。
驶出校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所学校的门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