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空白

她拿出手机。

关掉免打扰的那一瞬间,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震得手心发麻。

秦砚:“你现在在哪?”

秦砚:“你还好吗?”

秦砚:“我去宿舍找你了,他们说你跟爸爸妈妈走了,去警察局了。”

秦砚:“你现在还在吗?我去找你。”

秦砚:“我知道你难受。我担心你。你看到回我一下。”

她盯着那些字。

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好像也能看懂。可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几个字:

“不用了。我跟爸妈回趟老家,拿一些她的东西。我没什么事。”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看回复。

---

车子开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着,灭了,亮着,灭了。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母亲还在哭。声音压得很低,一抽一抽的,像坏了的水龙头。

父亲不说话。只盯着前面那条路,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着。

她也没说话。

口袋里的遗书贴着心口,凉凉的。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

老家的门还是那扇木门。推开的吱呀声和二十年前一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光。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听见车声就往外赶。

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外婆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去。扫过父亲,扫过母亲,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怎么了?”外婆问,声音很轻,“晚晴呢?”

没人说话。

母亲低下头。

父亲看着地面。

她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外婆往前走了一步。

“晚晴呢?”声音大了一点,“你们怎么都回来了?她呢?”

母亲说:“妈……”

就一个字。

那个字里有什么东西让外婆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她们。看着那些脸上被抽干了水分的表情。

“晚晴呢?”

这一次声音已经变了。

外婆倒下去。

像一棵被锯断的树,直直地往后倒。

她冲过去想扶。没扶住。

外婆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母亲尖叫起来。

父亲冲过去打电话。

她跪在地上,握着外婆的手。

那只手很凉。

还在抖。

“外婆。”她叫她,“外婆。”

没反应。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

滴...滴...滴.....

急救车上。

氧气面罩扣在外婆脸上,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绿色的线一跳一跳。

护士在打电话:“七十五岁女性,突发意识丧失,家属述情绪激动后倒地。心电图提示ST段抬高,考虑急性心肌梗死。血压85/50,心率130,准备急诊PCI。”

林晚声坐在旁边,握着外婆的手。

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皱纹堆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在问那句话——晚晴呢?

她不敢回答。

她怕一出声,外婆就真的听不见了。

“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没事的外婆。”

外婆没反应。

监护仪的嘀嘀声越来越密。

护士在给外婆打针。针头扎进手背,皮肤皱皱的,血管很难找。护士换了一个地方,又扎进去。

外婆的手抖了一下。

她握着那只手,没松。

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警察局,那些人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外婆手背上。

那只手凉得她发抖。

可她没有松开。

---

急诊室的灯亮着。

林晚声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攥得骨节发白。

母亲在旁边哭,父亲在办手续。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车轮声、对讲机声和医生讲话声混成一片。

她听不见。

只盯着那扇门。

手机握在手里。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外婆心梗,在抢救。求你帮我联系苏静的女婿。”

发送。

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

秦砚到的时候,抢救还在继续。

她快步走过来,在林晚声旁边坐下。

没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林晚声的手。

林晚声没有看她。

也没把手抽回去。

就那么握着。

很久。

“联系上了。”秦砚说,“他在路上了。”

林晚声点头。

“谢谢。”

声音很轻,像不是她说出来的。

秦砚没说话。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

“晚声,你先坐在这儿缓一下,我去缴费。”

“好。”

秦砚去缴费的时候,手机落在椅子上。

屏幕亮了一下。

沈清音:“我看到新闻了。林晚晴的事是真的吗?你那边什么情况?”

林晚声没想看。真的没想看。可那一眼瞥过去,就看见了那三个字。

林晚晴。

她愣了一秒。

然后手指碰到了屏幕。

密码是她生日。

1103。

手机解开了。

页面上是沈清音的头像。她往上翻。

沈清音:“你去找林晚晴,不告诉她吗?”

日期是五天前。

秦砚:“目前不打算告诉。她本来这两天就烦,我们处理好了总比让她担心好。”

沈清音:“啧,又是这套。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替她做主?”

秦砚:“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五天前。

她去找林晚晴那天。

林晚声盯着那几行字。

大脑忽然空白,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慢到好像停了。

“我们处理好了”。

总比让她担心好。

担心。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坐在奶茶店里,握着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凉的,还在抖。姐姐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如果秦砚没去找她呢?

如果那些话没说呢?

如果——

怪谁?

怪秦砚?她去找姐姐是想帮忙。她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可如果她没说那些话,姐姐会不会——

怪自己?她明明可以追出去的。就差几步。就差几步。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她明明可以——

怪沈清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发了那几条消息。可她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们之间?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怪姐姐?她发了那个帖子。她做了那些事。可她已经死了。

怪来怪去。转来转去。

脑子快炸了。

她抬起头。

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方亮着三个腥红的字——

急救中

红得像姐姐那天流出来的血。红得像眼睛里还没干的血丝。红得像烧了几天几夜那团火,烧得人疼,可谁也看不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

它们一直亮着。一直红着。

她想躲。可眼睛移不开。

红光是刺的。刺进眼睛里,刺进脑子里,刺进那个已经转不动的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红色是喜事儿,是过年,是好日子。

她没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

坐回椅子上。

动作很轻。

轻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砚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下。

“都办好了。”她说,“等通知就行。”

林晚声点点头。

没看她。

她看着那扇门。

灯还亮着。

---

过了很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患者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冠状动脉前降支完全闭塞,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心源性休克。”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我们做了急诊PCI,在前降支植入支架一枚。但目前心肌损伤严重,心功能很差,血压靠药物维持。”

林晚声站起来。

“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她。

“需要进重症监护室。”他说,“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如果她能挺过去,后面还有很长的恢复期。如果挺不过去——”

他没说完。

但那个停顿已经说完了。

林晚声站在那里。

她听见母亲在旁边又哭了。听见父亲在问什么。听见秦砚在说什么。

可她听不清。

只听见那四个字。

挺不过去。

医生走远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外婆躺在上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下一下地送气,监护仪的线一跳一跳,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跟着跑了几步。

那扇门关上了。

重症监护室。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秦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晚声。”

她耳鸣,没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那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想,天亮的时候,外婆会醒吗?

还是和姐姐一样,再也不会醒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长得像一辈子。

口袋里的遗书还在那儿。

贴着心口。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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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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