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晚声来的时候,天阴着,好像快下雨了一样。
秦砚开的门,看见她手里拎着两个帆布袋,和上周一样,和上上周一样。但今天她穿着件没见过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不像平时扎马尾的样子。
“看什么。”林晚声低头换鞋。
“没什么。”
林晚声直起身,拎着袋子往厨房走。经过秦砚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和切菜声。林晚声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西兰花、西红柿、鸡翅、排骨,码在案板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秦砚还站在门框那儿。
“你进来干嘛?”
“你说今天我做。”
林晚声愣了一下。
“对,你做。”她把刀放下,“那你来。”
秦砚走过去,站到案板前,拿起刀。
林晚声靠在旁边,看着她切西红柿。
切了三刀。
刀锋偏了,从西红柿侧面滑过去,切到了手指。
“嘶——”
秦砚缩回手,指腹上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林晚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冲过伤口,有点疼,秦砚没出声。
“你想什么呢?”林晚声关掉水,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低着头给她包上,“切个西红柿都能切到手。”
秦砚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把那圈创可贴缠得整整齐齐。
“没什么。”她说。
林晚声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林晚声先松开手。
“我来吧。”她说,“你坐着。”
秦砚没动。
“坐着。”林晚声把她推出厨房。
午饭还是那几样。红烧鸡翅、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林晚声把菜端上桌,筷子放在左边一双右边一双。秦砚看着那两双筷子,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下周还要降温。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
吃完饭秦砚要洗碗,林晚声说“你手破了”。秦砚说“小口子”。林晚声没理她,自己站到水池边。
秦砚站在旁边擦盘子。
水声哗哗响。
“你今天不对劲。”林晚声背对着她。
“没有。”
“有。”
秦砚没说话。
盘子擦完了,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林晚声转过身,靠在橱柜边上,看着秦砚。
秦砚也看着她。
“有个东西给你。”林晚声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递过来。
秦砚接住。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抽出来。
是手写的,林晚声的字迹,她认得。那些字不像平时交作业那么工整,有的地方笔画歪了一点,有的地方纸面有轻微的褶皱。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才定下来。
“秦砚:
我第一次看见你,不是高二开学。
是初三那年秋天,你来我们学校实习。那天我被罚站,站在走廊上,冷得要命。我抱着手臂,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学生做课间操。然后我看见了你。
你站在操场边上,跟体育老师说话。阳光很好,你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我看了你很久,久到下课铃响了,久到你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了三层楼,我觉得你看见我了。
后来你走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你在阳光底下笑的样子。
再后来我在光荣榜上看见你的名字,优秀指导教师,一等奖。我站在那里,把那三个字看了很多遍。秦砚。砚台的砚。我查过,那个字的意思是砚台,磨墨用的。我当时想,这个人名字真好听,像古时候的人。
然后我考进了这所学校。
高一那年我每天都在找你。下课去走廊上站着,路过办公室会放慢脚步。可你没在。我问了学姐,说你去读研了,不在这里。
我等了一年。
高二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看见你站在讲台上。你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秦砚。那两个字你写过很多遍了吧,可我还是觉得好看。
你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举了举手。你看了我一眼,说‘到’。就一个字,我记了两年。
这三年我攒了很多东西。你讲过的每一节课,你夸过我的每一次,你穿过的每一件衣服的颜色。你高二那年说‘观测者本身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我到现在还在想这句话。
后来你存了我的截图。
你记得我用左手。
你说‘你不一样’。
我告诉自己,不是我一个人在意。
秦砚,我不是想听你回答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从十五岁到现在,我眼里一直是你。
林晚声”
秦砚看着那封信。
很久。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林晚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砸在水槽里。
秦砚抬起头。
林晚声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很平静,但睫毛在轻轻颤。
“晚声。”秦砚开口。
林晚声等着。
“我现在……”秦砚顿了一下,把信折起来,握在手心里,“有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
林晚声愣了一下。
“什么事?”
秦砚没有回答。
“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告诉你。”秦砚说,“是还没处理好。处理好了再说。”
林晚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是第二次了。”
秦砚看着她。
“第一次是高考完那天晚上。”林晚声说,“我在走廊里跟你说,我会等你。你说‘好’,然后你去支教了。”
她顿了顿。
“我等了。”
秦砚没有说话。
“这一年你给我的那些,”林晚声的声音开始有点抖,但她在压着,“你存我的截图,你说你看见了,你把手放在那里等我牵,你记得我用左手。上周你跟我说,那封情书的事,你说‘不算吧,但是确实有点私心’。你让我觉得……你也是喜欢我的。”
她看着秦砚。
“是我想多了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等我说出来之后,又把我推开?”
林晚声的声音终于没压住,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勇气写这封信吗?”她说,“你知道我每次给自己打气说‘这次一定行’,然后看见你又缩回去,我得花多长时间安慰自己吗?我不是人吗你要这样对我,对我的心意?”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一次一次告诉自己,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你只是有事。你需要时间。”
“可你呢?”
“你一次一次给我错觉,让我觉得你也在意我。然后每一次我鼓起勇气往前走一步,你就往后退一步。”
秦砚看着她。
“晚声——”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跟我在一起。”林晚声打断她,“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有什么麻烦就走掉吗?”
秦砚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
“我有一些事,”秦砚开口,声音很轻,“没处理完。很麻烦。可能会影响很多人。”
她顿了顿。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林晚声看着她。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秦砚没回答。
林晚声低下头,把手里那块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抹布放回水龙头上。
“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
没回头。
“那封信你留着吧。”她说,“扔了也行。”
然后她走了。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秦砚站在原地。
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纸张有点皱了,是她刚才握的。
她把它抚平。
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窗外传来电瓶车发动的声音。
很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林晚声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她没有往小区门口走,而是在路灯旁边站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
秦砚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她。
林晚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天快黑了。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那封信还握在手里。
她把它小心地放在桌上,用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压住一角。
左手食指上那道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
她低头看着它。
刚才切到手的时候,林晚声抓着她的手腕,那么紧。
现在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砚,我是沈清音。听说你最近有点麻烦,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秦砚看着那行字。
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进楼群的缝隙里。
桌上那封信安静地躺着。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