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道道细瘦的裂纹。
秦砚站在窗边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亮起又熄灭。那封律师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她刚才点开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
她走回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份文件还在那里,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把袋子拿出来,拆开封口的棉线,里面的纸张哗啦啦滑出来。
第一页是结婚证复印件。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秦砚,陈屿。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眼睛下面是化妆师扑了太厚的粉。旁边那个男人也在笑,笑得很标准,像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
秦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陈屿说“合作愉快”,她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各自上了不同的出租车,往不同的方向走。好像刚才不是去领证,是去办了一张没什么用的会员卡。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母亲已经哭了三次,相亲相了十二个,她终于累了。
“你就当是完成妈一个心愿。”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语气是那种“你欠我的”的理所当然,“妈养你这么大,就盼着你有个好归宿。陈屿那孩子多好啊,家里条件好,人也稳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亲,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对“陈屿这样的好孩子”有那种感觉。
所以她没说。
她只是点了头。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漫长的默剧。婚礼、酒席、新房,一样不落。陈屿的父母很满意,她的父母也很满意。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们两个在台上交换戒指的时候,眼神碰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那个眼神秦砚记得很清楚。
不是羞涩,不是喜悦。
是确认。
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这场戏里的演员。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简单。陈屿常驻外地分公司,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就睡书房。他们偶尔一起应付两边父母的聚餐,偶尔一起出席亲戚的婚礼,偶尔在朋友圈发一张看起来很恩爱的合照。
陈屿拍照技术不错,角度找得好,光线调得妙,每张照片都能看出“感情”。她有时候看着那些照片,会觉得那个对着镜头笑的女人很陌生。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秦砚翻到后面。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材料。她一直翻到最后,才看到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日期是一年半以前。
不是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
是她和一个朋友的。
那时候她太信任微信了,觉得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对话,不会有人看见。
里面有一些话,现在看起来刺眼得很。
“其实我也想通了,形婚挺好的,不用应付家里,也不用真的跟谁过日子。”
“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再说呗,反正现在自由。”
还有更早的。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跟男的在一起,试过了,不行。”
“不是没试过,是真的没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屿怎么拿到这些的,她至今不知道。可能是她某次没锁屏,可能是她旧手机没处理干净,也可能是他趁她不在的时候翻过她的东西。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把这些截图发给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凉了。
“秦砚,我不是想威胁你。”他的语音消息里,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诚恳,“我就是需要你配合一下。我妈那边催得紧,我最近压力真的很大。你再等等,等我缓过来,这些东西我当着你的面删。”
她那时候信了。
或者说,她那时候只能信。
秦砚翻到下一页。
那是后来的一段对话记录,她自己的备份。
陈屿:“你也别怪我。咱俩半斤八两,你要是真的清清白白,也不会怕这些东西。”
她:“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陈屿:“拖到我不用再拖的时候。”
她:“什么意思?”
陈屿:“意思就是,等我找到下家了,自然就放你走。但现在不行,现在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我们当初说好的。”
陈屿:“说好的?谁跟你说好的?你有本事别怕你爸妈,亲戚朋友知道,还有你的新小女朋友,她可不知道你还没离婚吧?”
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本来都和爸妈打好要离婚的预防针,就说异地感情不和,但是她还没有想过出柜,毕竟她妈妈可是对沈清音可以演成这样的人。
那是第一次,他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也是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走不掉了。
她试过很多次。每次她提离婚,陈屿就发一张截图的缩略图过来,说“你再逼我,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发给父母,发给同事,发到学校去。她不敢赌。
所以她就这么等着。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那些截图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不敢碰,又拔不掉。
秦砚翻到邮件最后一页。
那是今天收到的那封,律师发来的。
“秦女士,关于您与陈屿先生的离婚事宜,陈先生方面提出新的协商请求。具体情况烦请致电或面谈……”
新的协商请求。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又想干什么?
是终于愿意放了,还是又有什么新的条件?
那些截图,他是不是还留着?
她该不该回这封邮件?
秦砚把文件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她没关抽屉,就那么开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林晚声。
“在干嘛?”
那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这个堆满旧事的房间。秦砚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对话框里那些温暖的日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没干嘛。你呢?”
“刚写完实验报告。” 林晚声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桌面上摊着草稿纸和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三千字,终于写完了。写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这些乱七八糟的物理公式了。”
秦砚看着那张照片。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表,奶茶杯上印着的那家店的logo——是她常去的那家。
她打字:
“辛苦了。”
林晚声:“你才辛苦。周末还要给我做饭。”
秦砚愣了一下。
“我给你做?”
“对啊。” 林晚声说,“考验一下你的厨艺。”
“好吧。” 她打字。
林晚声:“那就这么定了。周六我来买菜,你来做。我要吃红烧鸡翅。”
“好。”
林晚声:“还有番茄炒蛋。”
“好。”
林晚声:“还有……”
“还有什么?”
林晚声:“还有再说吧,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秦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好。” 她说。
林晚声:“对了。”
秦砚等着。
林晚声:“过几天给你个小惊喜。”
秦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打了“什么惊喜”,又删掉。
打了“现在不能说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什么惊喜?”
林晚声:“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那什么时候说?”
“过几天。”
秦砚盯着那两个字。
过几天。
她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
是那种……期待的紧张。
“好。” 她说。
林晚声:“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
秦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打开那份文件,她盯着那些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剩下最后几片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