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到的时候,秦砚正在厨房里洗水果。
门没锁,她敲了两声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满满的帆布袋。秦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正弯腰换鞋,马尾辫垂下来扫过膝盖。
“买这么多?”
“你不是说要清冰箱吗。”林晚声直起身,把袋子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掏,西兰花、西红柿、一盒鸡翅、两根肋排、还有一小袋秦砚上周随口说过想吃的那种贝果,“冰箱里那些过期的我都扔了,你上次买的那个酸奶都结块了,你自己没发现吧?”
秦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东西分类放进冰箱。
“没注意,平时也不怎么开冰箱。”
“你平时都吃什么?”
秦砚想了想。
“有时候吃食堂,有时候煮面。”
林晚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煮面?你确定不是泡面”。
秦砚没躲。
“偶尔也吃泡面。”
林晚声叹了口气,把最后那盒草莓递给她。
“洗了,别又放坏了。”
秦砚接过来,水流声哗哗响起来,草莓在水里翻滚。林晚声站在旁边,把那袋贝果拆开,放进烤箱。
“你们学校这周忙吗?”秦砚问。
“还行,就是有个实验报告要交,光学测折射率的,我写了三千字导师说不够细,让我重写。”林晚声转过身靠在橱柜上,“我寻思我测的数据都对,分析也到位了,可能就是字数不够,他们喜欢看长篇大论。”
“那你打算重写吗?”
“周末不想写,周一再说吧。”林晚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一颗洗好的草莓,“今天先放空一天。”
秦砚看着她咬了一口草莓,汁水沾在嘴唇上。
“你们导师还挺认真。”
“认真是认真,就是有点轴。”林晚声把剩下的半个递到秦砚嘴边,“上次我写量子力学的作业,非说我推导步骤跳了,其实我没跳,是他自己没看懂。”
秦砚低头咬走那半个草莓。
“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按他说的补了两步,反正也不费事。”林晚声又拿起一颗草莓,“不过我室友说我这个导师就这样,对他胃口的学生他就严格,不对胃口的他根本不管。”
秦砚撇了她一眼。
“那他挺看重你的。”
林晚声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咋”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边写一边吃,把那盒草莓吃了大半。
午饭是林晚声做的。秦砚负责打下手,剥蒜的时候被嫌弃动作太慢,切葱的时候被嫌弃切得太碎,最后被赶到一边站着看。
“你平时不做饭的人,就别来添乱了,站那儿就行。”林晚声把鸡翅下锅,“不过你学东西倒是快,去年说要学摄影,没俩月就拍那么好了。”
秦砚靠在厨房门口。
“你怎么知道?”
“你发过照片啊,星空那几张。”林晚声把鸡翅翻了个面,“我存了。”
秦砚愣了一下。
“存那个干嘛?”
“好看。”林晚声背对着她,锅里的油滋啦啦响,“后来怎么不发了?”
“忙。”
“忙是借口。”林晚声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就是那种人,想做的事很快就能做好,做完就不管了。”
秦砚看着她。
“你又知道了?”
林晚声没回答。她转回去掀开锅盖翻鸡翅,动作很熟练。
“知道。”她一字一顿的说。
午饭是红烧鸡翅、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林晚声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秦砚已经摆好了碗筷。
筷子放在左边。
林晚声坐下来,伸手拿筷子,用的是左手。
她看了一眼那两根筷子的位置。
“你故意的吧。”
秦砚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
“筷子放左边。”林晚声夹了一筷子菜,“你记得我用左手。”
秦砚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很难记吗?”
林晚声愣了一下。
“什么?”
“记住你用左手。”秦砚说,“两年时间,很难记吗?”
林晚声低头看着那碗汤。
没说话。
秦砚也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吧。”
吃完饭秦砚洗碗,林晚声站在旁边擦盘子。水声哗哗响,电视在投屏放音乐。
“你们班学生怎么样?”秦砚问。
“还行,比上一届活泼,有几个男生上课老接话茬,但脑子好使,说了也能听进去。”
“那挺好的。”林晚声接过洗好的盘子,顿了一下,“我们那届呢?我们班,你觉得怎么样?”
秦砚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听听你怎么评价我们那届。”林晚声低着头擦盘子,“毕竟也教了两年。”
秦砚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
“挺好的。”
“就这样?”
“嗯。”
林晚声接过盘子,擦干,放进沥水架。
“那我呢?”她问。
秦砚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林晚声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秦砚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林晚声没说话。她把那个盘子放好,又拿起下一个。
“算了,不问这个。”她说。
秦砚也没说话。
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
“不过,”秦砚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晚声抬起头。
“高三下学期,”秦砚看着手里的盘子,“有个男生喜欢你。”
林晚声愣了一下。
“什么?”
秦砚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
“你们班那个体育委员,叫什么来着……长得挺高那个。”秦砚说,“他往你桌子里塞过东西。”
林晚声的手停住了。
“塞什么?”
“情书,应该是。”秦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塞了好几次。”
林晚声没说话。
“后来被我撞见了。”秦砚说,“他课间往你桌边晃,手里拿着信,看见我来了就跑。”
林晚声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找他谈了一次。”秦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我说,快高考了,别影响她学习。”
她顿了顿。
“他挺听话的,后来就没再来过。”
林晚声没说话。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砸在水槽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信我收了,没给你。”秦砚说。
林晚声看着她。
“你那时候就……”她没说完。
秦砚也看着她。
“不算吧。”秦砚说,声音比刚才还轻一点,“但是确实有点私心。”
林晚声愣了一下。
“什么叫有点私心?”
秦砚没回答。
她转过身,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林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秦砚。”
“嗯。”
“你现在快点告诉我,”林晚声顿了顿,“是什么意思?”
秦砚没回头。
水龙头的水还在滴。
“自己想。”她说。
林晚声低下头。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厨房。
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下午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林晚声挑的,一部法国片,讲两个女人在乡下度假,每天做饭、散步、看日落。画面很慢,音乐很轻,阳光总是很好。
秦砚靠在沙发一头,林晚声靠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抱枕。
电影放到一半,林晚声把抱枕拿开了一个。
“你冷不冷?”
“不冷。”
林晚声把另一个抱枕也拿开了,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电影里的女主角正在海边散步,海浪声一叠一叠地涌过来。
“你困不困?”
“不困。”
“那陪我看完。”
秦砚看着她。
“好。”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从金黄变成橘粉,又从橘粉变成灰蓝。
林晚声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秦砚没有在看电影。
她在看林晚声。
看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看她偶尔眨一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影子。
林晚声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看着我干嘛?”林晚声问。
“没干嘛。”
“没干嘛你看我?”
秦砚没说话。
林晚声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林晚声说,“我看见你嘴角抽搐了一下。”
秦砚想了想。
“可能是看你太认真了。”
林晚声愣了一下。
“看电影认真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秦砚把脸转回去,看着屏幕,“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时候会皱一点眉,挺有意思。”
林晚声没说话。
她也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但过了一会儿,她往秦砚那边又挪了一点。
手臂贴着手臂。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在屏幕上滚动,没人起身去关。
“几点了?”林晚声问。
秦砚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四十。”
林晚声没动。
又坐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
“该走了。”
秦砚点点头。
林晚声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她把那双白色板鞋的鞋带系紧,又拆开,系成两只对称的蝴蝶结。
然后她站起来,手搭在门把上。
没动。
秦砚靠在阳台门边,看着她。
“秦砚。”林晚声背对着她。
“嗯。”
“你下周有空吗?”
“周六?”
“嗯。”
“有。”
林晚声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回来。
秦砚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整个身体贴上来,脸埋进肩窝里。
秦砚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秦砚的锁骨上。
很久。
“你今天好像有点累。”她说。
声音闷闷的。
“还好。”
“是不是学校的事太多?”
“没有,就正常上课。”
林晚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下次我来做饭,你坐着就行。”
秦砚笑了一下。
“那我干嘛?”
“看电视,或者睡觉,反正不用你动手。”林晚声顿了顿,“你这周要是忙就不用在家等我给我开门,我直接来就行。”
“万一我不在家?”
“那我就等一会儿。”
秦砚没有说话。
她把那只落在林晚声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又抱了一会儿。
林晚声松开她。
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把那根歪掉的卫衣带子理了理。
“我走了。”
“嗯。”
她转身,拉开门。
门关上了。
秦砚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律师邮箱。
她点开,看了几行,眉头皱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浅浅的川字纹照得分明。
“秦砚?”林晚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抬起头,合上电脑起身去开门,林晚声站在门口。
“怎么了?”
秦砚看着她。
“我帆布包忘拿了。”
“帆...奥帆布包,我去给你拿” 秦砚像是刚缓过神来,有些心不在焉。
“给你”递给林晚声,林晚声偏头看了一下她。
“你怎么了”
“没什么,处理个工作邮件。”
林晚声点点头。
“那我走了,周六见。”
“周六见。”
门关上了。
秦砚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然后她回屋又打开笔记本,继续看那封邮件。屏幕上那些字她看了三遍,然后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份文件还在那里。
她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字,日期是四年前的夏天。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
林晚声早就走了。
她把文件放回抽屉,没有关。
就那样开着。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