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旧雨

秦砚是在周三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南城本地。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秒。

“秦砚。”

那个声音隔了九年,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叫出她名字的方式还是没变——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秦砚的手指停在作业本上,红笔的墨渗进纸面,洇开一小团红色。

“沈清音。”

不是问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九年了,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秦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

“我在南城。”沈清音说,“刚到。”

顿了顿。

“想见你一面。”

---

沈清音约的地方是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秦砚常去的那家。

她到的时候沈清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是黑色的,稍微带一点卷,披在肩上,刘海是那种很自然的空气刘海,软软地搭在眉骨上方。七年前沈清音走的时候是短发,现在的她看起来比那时成熟了些,眉眼还是那样——眉毛比一般人重一点,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温柔。

秦砚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音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瘦了。”

秦砚没接话。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

“还是喝美式。”沈清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你一点没变。”

“你变了。”秦砚看着她。

沈清音挑了挑眉,那对眉毛的弧度微微上扬。

“哪儿变了?”

秦砚没有回答。她看着沈清音的眼睛,那里面以前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现在还是读不懂。但九年前她以为那是深情,现在她知道那只是沈清音看人的方式——直接,专注,像要把人看透。

“你怎么找到我的?”秦砚问。

沈清音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校友群。”她说,“有人在里面发南城一中招聘信息,我看见你的名字。我托人问了问,说你在这儿。”

顿了顿。

“我就来了。”

秦砚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光斑。沈清音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

“你一个人来的?”秦砚问。

“嗯。”沈清音看着她,“一个人。”

秦砚知道她什么意思。九年前沈清音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她和她自己那份不敢面对的心。现在她一个人回来,是来面对什么?

“你找我什么事?”秦砚问。

沈清音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想看看你。”她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秦砚看着她。

“然后呢?”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把那棵梧桐树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没有然后。”沈清音说,“就是想看看你。”

她顿了顿。

“九年前我欠你一个解释。信,你拆了吗?”沈清音说。

“拆了。”秦砚说。

沈清音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很久了。”秦砚说。

沈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她。

“那你应该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妈来找过我。九年前。她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她说希望我离开你。”

秦砚看着她。

“我知道。”

沈清音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着,蹭了三下。

“你妈那天来找我,说了很多。”她抬起头,看着秦砚,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她说你从小身体就不好,高考那年差点因为哮喘休学。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只希望你过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哭。”

沈清音顿了顿。

“我那时候二十岁,没见过一个母亲那样哭。不是闹,不是骂,就是一直掉眼泪,一边掉一边说‘求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消化完的事。

“我当时想,如果我不走,你以后会怪我吗?如果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你和家里闹翻了,你以后后悔了,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害的?”

她看着秦砚。

“我想了很多。想了一夜。然后我买了去瑞士的机票。”

秦砚没有说话。

“走之前我给你写了那封信。”沈清音说,“写了三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就写了那么短——我不敢写太长,怕你看了更难受。”

她顿了顿。

“我本来想,过两年我就回来。过两年你毕业了,你妈也许就接受了。但两年之后,我发现自己不敢回来了。”

秦砚看着她。

“怕什么?”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

“怕你恨我。”她说,“也怕你不恨我。怕你已经把我忘了。怕你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桌面照到地上。

“九年。”沈清音说,“我每年都会想,今年回去吗。每年都没敢。”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

秦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清音看着她。

“我那时候想,也好。你过正常生活了,你妈满意了。”

顿了顿。

“再后来,又听说你离婚了。”

她没有说“听说你离婚了我很高兴”或者“听说你离婚了我很难过”,就只是陈述事实。

“我想了三个月。”沈清音说,“然后买了机票。”

秦砚看着她。

“所以你是来——”

“不是。”沈清音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来复合的。”

她看着秦砚。

“九年了,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除了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秦砚没有说话。

“为那三天。”沈清音说,“为那三天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就跑掉。”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低低地唱着。

秦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我收到了。”她说。

沈清音看着她。

“那……”

“沈清音。”秦砚把咖啡杯放下,“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可能就是想看看你。可能就是想确认你过得还不错。”

秦砚看着她。沈清音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七年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侵略性,是一种很平静的、终于可以直视她的坦然。

---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音站在门口,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下周回瑞士。”她说,“可能待一段时间,也可能不回来了。”

秦砚点点头。

“那祝你一路顺风。”

沈清音看着她。

“秦砚。”

“嗯。”

“你现在……”她顿了一下,“有喜欢的人吗?”

秦砚没有说话。

沈清音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懂了。”她说。

她伸出手。

秦砚握住。

九年前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握手。那时候沈清音的手很凉,握得很紧。现在她的手还是凉,但握得很轻,像只是完成一个仪式。

“再见,秦砚。”

“再见。”

沈清音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没回复的消息,是林晚声发来的。

“今天降温,你穿够了吗?”

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她正在咖啡馆里。

秦砚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

“穿够了。”

顿了顿。

“你下课了吗?”

发送。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她想起沈清音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秦砚的车在停车场熄火之后,她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屏幕还亮着,和林晚声的对话框停在最后那行“你下课了吗”。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二分,林晚声下午最后一节是公选课,应该已经下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

刚走到单元门口,手机震了。

林晚声:“刚下课。你呢,到家了吗?”

秦砚站在路灯底下,打字。

“刚到楼下。”

“晚饭吃什么?”

“还没想。”

“冰箱里有上周买的馄饨。” 林晚声发完这条,又跟了一条,“你不是说那家好吃吗。”

秦砚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来,上周林晚声来的时候,她在超市顺手拿了一袋馄饨,说这家馅料不错。林晚声当时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换了一袋日期更新的。

她记得。

秦砚站在单元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伸手去理。

“你吃了吗?” 她问。

“食堂吃了。” 林晚声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餐盘里还剩半个馒头,“不好吃。”

秦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那下次来我家吃。”

发送。

几秒后。

“好。”

顿了顿。

“什么时候?”

秦砚靠在单元门边,看着那两个字。

她想说“明天”,想说“随时”,想说“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但她打了:

“你定。”

林晚声:“周末?”

“周末可以。”

“那周六?”

“好。”

“我来买菜。” 林晚声说,“你别又吃泡面。”

秦砚想起橱柜里那十几盒还没吃完的藤椒味泡面。

“还有。” 她说。

林晚声:“……”

林晚声:“那周六我帮你清冰箱。”

秦砚看着那串省略号,和后面那行理直气壮的话。

她打字:

“好。”

发送完她又加了一条:

“那我等你来清。”

林晚声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蹲在门口,旁边配字“好的呀”。

秦砚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这好像是林晚声第一次给她发表情包。

她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晚声:“外面冷,快上去吧。”

秦砚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单元门口站了快十分钟。夜风确实凉,吹得她手指有点僵。

“上去了。” 她打字。

“嗯。”

“到了发消息。”

秦砚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林晚声:“你还没到?”

秦砚看着那行字,站在原地。

她打字:

“到了。”

“正在开门。”

林晚声:“好。”

秦砚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她摸到开关,按下去,暖黄色的光照亮门口那双并排放着的拖鞋。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又亮了。

林晚声:“到了吗?”

“到了。” 秦砚说。

林晚声:“那快去煮馄饨。”

“别饿着。”

秦砚看着那两行字。

她没动。

就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馄饨。

水烧开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刚才的对话框。

她想起今晚和沈清音握手说再见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心里是平静的。七年前那个人站在雪地里,她以为自己会记一辈子。

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等着水烧开,手机里存着林晚声发的小猫表情。

窗外夜色浓稠。

馄饨在锅里浮起来,白白的,挤在一起。

她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手机又亮了。

林晚声:“好吃吗?”

秦砚咬了一口。

“好吃。” 她说。

林晚声:“那就好。”

顿了顿。

“晚上备课完记得早点睡,我今天好困想先睡了,晚安,秦砚。”

秦砚看着那个名字。

她打字:

“晚安。”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那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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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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