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秦砚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屏幕上亮着一条微信。
林晚声:“醒了吗?”
秦砚躺了五秒,把那条消息点开,打字。
“醒了。”
“那你开门。”
她愣了一下。
“开门?”
“我在你家门口。”
秦砚掀开被子,赤脚踩进拖鞋,穿过客厅时顺手理了一把睡翘的头发。门拉开,林晚声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有些泛白的浅蓝防晒衫,头发扎得比平时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秦砚见过的帆布袋。
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在她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光晕。
“你怎么不敲门?”秦砚扶着门把手。
“怕你还没醒。”林晚声低下头换鞋,把那对白色板鞋并排放进鞋柜,又从最下层拿出自己那双拖鞋,“发消息等回复比较礼貌。”
她的动作很轻,鞋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秦砚看着她把那根歪掉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又把她自己那双拖鞋并排摆好。
“你几点出门的?”秦砚问。
“六点半。”
从南城大学到这儿,地铁四十分钟。
六点半。
秦砚没说话。她侧身让开,林晚声拎着袋子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和清晨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安排?”秦砚关上门,跟在她后面。
林晚声把那袋贝果放进冰箱,又把那盒草莓拿出来,转身在水池边冲洗。
“猜的。”她说,背对着秦砚,“上周你说这周没事。”
秦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那颗颗草莓上的水珠一颗颗甩掉,再一颗颗码进那只白瓷盘里。
“万一我今天有事呢。”
林晚声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只是手指在水龙头开关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我就说走错了。”她把那盘草莓端起来,转身递给秦砚。
秦砚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瓷盘边缘碰了一下。
林晚声把手收回去,继续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牛奶,鸡蛋,两棵西兰花,一小袋她上周随口说过想吃的贝果。
“你冰箱是不是又空了?”林晚声拉开保鲜层。
秦砚没回答。
林晚声把那半袋蔫掉的青菜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又把那两根孤零零的火腿肠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一并扔了。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和秦砚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今天别吃食堂了。”她说,“我给你做。”
秦砚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你专门跑过来给我做饭?”秦砚问。
林晚声低下头,把自己卫衣袖口那根松掉的线头扯掉。
“顺便。”她说,“反正周末没事。”
顿了顿。
“而且下周要去看星星,先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秦砚没说话。
但她端着那盘草莓走到餐桌边,把它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正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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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贝果、煎蛋和草莓。
林晚声煎蛋的技术比上次进步了,边缘焦黄,蛋黄是完整的溏心。秦砚咬了一口,没说话,但把整颗蛋吃完了,贝果也吃完了,盘子里那几颗草莓一颗颗解决干净。
林晚声把自己的煎蛋吃了半个,贝果吃了三分之一,草莓吃了两颗。剩下的她用叉子拨到盘子边缘,堆成一座小山。
秦砚看了那座小山一眼。
“不爱吃草莓?”
“爱吃。”林晚声把那颗最大的叉起来,放进嘴里,“早饭吃不下太多。”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对面楼顶爬到窗台,把那盆吊兰的影子拉得很长。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速报着下周的天气。
秦砚把咖啡杯放下。
“你那条西瓜朋友圈,”她开口,“我看见了。”
林晚声的叉子在盘沿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你发完三分钟我就看见了。”秦砚说。
她没看林晚声。她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林晚声没有说话。
秦砚听见她把叉子放下了。
“你打的什么?”林晚声问。
秦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掉的咖啡杯上。
“和谁。”
林晚声看着她。
“后来又删了。”秦砚说。
“为什么删?”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让杯柄朝右,又转回来。
“怕你说完我更生气。”她说。
林晚声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得比刚才急了些,把那盆吊兰吹得沙沙响。
“本来就是故意气你的。”林晚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那阵沙沙声盖过去。
秦砚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声没有看她。她低着头,用叉子把自己盘子里那颗草莓戳破,暗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在白瓷盘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你在校门口。”她说。
秦砚等着。
“给那个新高一的女生扶书包带。”
林晚声把那颗被戳破的草莓叉起来,放进嘴里。
“你还对她笑。”
她嚼着那颗草莓,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种笑,你以前只对我那样笑过。”
她把叉子放下。
“我知道这样想很幼稚,”她说,“你是老师,你对她笑是应该的。扶书包带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
“但我就是不舒服。”
秦砚看着她。
“我也是。”秦砚说。
林晚声抬起头。
“什么?”
“那天我也有点不舒服。”秦砚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你发那条朋友圈,两个勺子,和喜欢的人。”
林晚声看着她。
“我不知道那是留给谁的。”秦砚说。
风从窗缝挤进来,把那盆吊兰吹得弯下腰。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把那块桌布捻过来,捻过去。
很久。
“是留给你的。”林晚声说。
秦砚看着她。
“两个勺子,”林晚声说,“一个是我自己的。”
她顿了顿。
“另一个是空的。”
秦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拍完照我就把那个空的收起来了。”林晚声低着头,声音从她垂着的脸侧飘过来,“放进抽屉里。”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秦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垂在桌沿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又伸出去,搭在桌面上。
离林晚声那只捻着桌布的手大约两寸。
“你发那条失眠的时候,”秦砚说,“我也看见了。”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半夜十一点零七分。”
秦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们之间那两寸的距离上。
“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寸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不点赞?”她问。
秦砚看着她。
“因为我也在生气”
林晚声坐在那里,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捻桌布捻的更用力些,把桌布攥出一道细细的褶。
“你存了吗?”她问。
“什么?”
“那条西瓜。”
秦砚看着她。
“存了。”她说。
林晚声低下头。
秦砚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窗外那片刚刚从梧桐枝头落下的叶子。
“你存它干嘛。”林晚声说。
声音从她垂着的脸侧飘过来,闷闷的。
秦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自己搭在桌面的那只手往前移了一寸。
那一寸很短。
短到林晚声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她确实朝这边移过来了。
林晚声没有说话。她把自己捻着流苏的那只手也往前移了一寸。
秦砚的小拇指外侧碰到了林晚声的小拇指外侧。
很轻。
像那盆吊兰叶片相触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动。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
“下周要不要去看星星?”秦砚说。
林晚声抬起头。
“去上次说的那个郊外?”
“嗯。”
“你下周没事?”
“没事。”
林晚声看着她的侧脸。
秦砚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散的云。
“好。”林晚声说。
秦砚点了点头。
她的手还搭在桌面上。
林晚声的手也还在那里。
那两寸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寸。
又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指。
秦砚的小拇指外侧贴着林晚声的小拇指外侧。
两个人都没有收回去。
“下周几点?”林晚声问。
“九点。”
“好。”
“我来接你。”
“嗯。”
秦砚侧过脸看着她。
林晚声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嘴角还挂着那个很轻的弧度。
林晚声把小拇指从她手边移开。
不是躲。
只是翻了个面,把自己的整个手背贴上秦砚的手心。
秦砚没有动。
她的手还搭在桌面上。
但她的掌心朝上,接了林晚声那半只凉凉的手。
“那你还让我自己开门。”林晚声说。
“怕你还没想好怎么说。”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们叠在一起的那两只手。
秦砚的手比她大一点点,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盘草莓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下周见。”林晚声说。
“嗯,下周见。”
她把手指抽回去。
秦砚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林晚声站起来,把两个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秦砚跟进去。
水龙头哗哗地响,林晚声洗碗,秦砚站在旁边擦盘子。没有人说话。那串风铃在阳台门口叮咚作响。
林晚声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秦砚靠在阳台门边,手里还拎着那块抹布。
林晚声把手在围裙上蹭干,拎起沙发上的帆布袋,走到玄关,换鞋,系鞋带,拉开门。
门合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下周见。”
秦砚站在原地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把那只刚才和林晚声交握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从指缝间蔓延到整个手掌,像九月初的风穿过纱窗时留下的那一点温热。她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棉布料,能感觉到心脏跳动时顶着手背的频率。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阳台地板爬到她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走到茶几边蹲下来,那盆桃蛋还安静地待在托盘中央,叶片饱满,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最厚的叶子,然后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那个备注名从来没改过的对话框。
“下周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发送。
三秒后。
“还没取。”
“你取一个。”
秦砚看着那两行字,窗外的阳光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在屏幕上落成细碎的光斑。她靠在阳台门边,身后是那串被她拨响过又安静下来的风铃。
她打字:
“等光来。”
发送。
很久。
久到对面那棵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