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已经很久没有在周六早晨哼歌了。
其实也不算哼歌,只是刷牙的时候含着一嘴泡沫,喉咙里无意识地滚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她对着镜子把牙刷从左边挪到右边,那些音节也跟着从左边滚到右边。
陈悦从上铺探下头来。
“你没事吧?”
林晚声吐掉泡沫,漱口,扯下毛巾擦脸。
“没事。”
“没事你哼什么歌。”陈悦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眯起来,像只发现猎物踪迹的猫,“你周末从来不起这么早。你周末从来不在刷牙的时候哼歌。你周末从来——”
“牙膏挤多了。”林晚声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走出洗手间。
陈悦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她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的身影。
周雨薇正在窗边背单词,耳机摘了一只挂在脖子上,目光从单词书边缘斜过来,落在林晚声身上。李思文靠在床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书页已经五分钟没翻了。
“你要出门?”陈悦问。
林晚声拉开衣柜,站在那扇窄窄的门前面,背影僵了大概两秒。
“嗯。”
“去哪儿?”
“外面。”
陈悦和周雨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谁?”
林晚声没回答。她从衣柜里抽出那件在箱底压了两个月的卡其色风衣,抖开,挂在椅背上。然后又抽出一条浅灰色的薄羊绒围巾,搭在风衣旁边。
陈悦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她从床上跳下来,凑过去摸那风衣的料子,“这牌子不便宜吧?你上学期不是说要吃土——”
“打工赚的。”林晚声把风衣从她手底下抢救出来,拎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褶皱。
周雨薇把单词书合上了。
“晚声,”她靠在窗边,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今天不太一样。”
林晚声没理她。
她把风衣披在身上,对着衣柜内侧那面窄窄的穿衣镜转了个半圈。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卡其色衬得肤色比平时暖一些,腰线收得刚好,肩线也利落。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又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
散着。
不是马尾。
陈悦倒吸一口气。
周雨薇咳了一声。
李思文终于把书放下了。
“晚声,”陈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国家级机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没有。”林晚声把那根发绳从手腕上褪下来,放进抽屉里。
“我还没问呢。”
“那就是没有。”
陈悦和周雨薇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晚声把那件风衣脱下来,小心地搭回椅背。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还没拆封的项链,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这是上周路过那家首饰店时买的,橱窗里只有这么一条,她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然后推门进去。
店员问她是不是送朋友。
她说是。
店员又问是男生还是女生。
她说女生。
店员笑着说那这条很合适。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哪里合适。只是那颗星星让她想起某个晚上,某个人站在天文台的望远镜旁边,指着夜空说“愿你如星辰”。
她把项链放在床头,等出门前再戴。
陈悦已经退回床上了,但眼睛还黏在她身上。周雨薇把单词书翻到下一页,半天没读出一个单词。李思文把耳机重新戴上,但这次没放音乐。
林晚声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穿那双新买的短靴。
陈悦终于忍不住了。
“晚声,”她趴在床沿,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从大一开始观察你,两年了,没见过你这样。”
林晚声低着头系鞋带。
“哪样。”
“这样。”陈悦在空中画了个圈,把她整个人圈进去,“换衣服换了二十分钟,头发放下来,新鞋,新大衣,新项链——”
“项链还没戴。”
“那就是准备了新项链打算戴。”陈悦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根据我的经验,这就是——”
“你的经验只有高中追隔壁班那个体育委员追了三年人家都没记住你名字那次。”周雨薇头也不抬。
“那次是意外!”陈悦反驳完,又转回来看林晚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旁观者清——”
林晚声把另一只鞋的鞋带系好,站起来。
“我出门了。”
“你看你都不敢听我把话说完!”陈悦从床上坐起来,“晚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晚声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不是。”
“那就是快谈了。”
林晚声没回答。
她拉开门。
陈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耳根红了!”
林晚声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靴子的鞋尖,抬起手背贴了贴耳垂。
烫的。
秦砚的车停在宿舍楼东门那棵梧桐树下。
林晚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辆白色的车。秦砚靠在车门边,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还是扎着,手里捏着车钥匙,正低头看手机。
她没有发消息说到了。
就是等在那里。
林晚声放慢脚步,从树影里走过去。风把她披散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理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把手放下来。
秦砚抬起头。
她看见了林晚声。
那个眼神很轻,从林晚声的发顶落到肩头,从肩头落到风衣下摆,又从下摆收回去,重新落在她脸上。
“今天穿这个?”秦砚问。
林晚声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靴子尖抵着柏油路面上一道白色的停车线。
“冷。”她说。
秦砚看着她。
风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挺好看的。”秦砚说。
林晚声低下头,把手塞进风衣口袋里。
“哦。”
秦砚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林晚声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打滑,卡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又拿起来,放在后座,又觉得太远,重新放回脚边。
秦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不扎头发?”
林晚声看着窗外。
“懒。”
秦砚没说话。
但林晚声看见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往掌心收了收。
车载音响开着,放的是上次那首英文歌。窗外的街景从教学楼变成行道树,从行道树变成越来越开阔的城郊公路。林晚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中央扶手上。
秦砚的手也在那里。
隔着一寸的距离。
林晚声把那一寸挪成半寸。
秦砚没动。
车载音响换了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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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地在一个叫“星野”的地方。
林晚声在攻略里看了很久才选中的这里——离市区八十公里,光污染等级四级,有专人管理的烧烤区和帐篷区,最重要的是,可以租借天文望远镜。
秦砚把车停进停车场,两个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下来。食材是昨晚秦砚准备的,分门别类装进保温箱,旁边还塞了四瓶水、两包湿巾、一盒驱蚊贴。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晚声拎起那盒切好的牛肉。
“昨晚。”秦砚把三脚架从后座抽出来,“你发完定位之后。”
林晚声没说话。
她把那盒牛肉放进租赁区的小推车里。
烧烤区在营地的东南角,一溜六个炉子,只有两个在冒烟。她们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头顶是一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枫树,脚边是工作人员刚送来的木炭和引火块。
秦砚负责生火。
林晚声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看着她蹲在炉子前,把引火块掰成小块塞进炭堆底层,用长柄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火光从黑色炭块的缝隙里钻出来,映在她侧脸上,把那片皮肤照成暖橘色。
“你以前烤过吗?”林晚声问。
“没有。”秦砚用扇子对着炉口轻轻扇风,烟往她那边飘,她偏头躲了一下。
“那你怎么会?”
秦砚顿了一下。
“昨晚看了教程。”
林晚声低下头。
她用手指绕着围巾边缘那根细细的流苏,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火升起来之后,秦砚把烤网架上去。
牛肉是林晚声烤的。她不太会掌握火候,第一块烤老了,第二块还带着血水,第三块终于勉强能入口。她夹起那块牛肉,吹了吹,递到秦砚嘴边。
秦砚低头,把那块肉咬走了。
林晚声收回筷子,低头翻动烤网上另一片牛肉。
秦砚嚼着那片有点老、有点柴、边缘还有点焦的牛肉,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片肉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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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烧烤,天还没有完全黑。
营地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在不远处支起帐篷,有情侣在自拍区的秋千架旁排队。秦砚把三脚架支在她们选好的那片草地上,林晚声蹲在旁边调试望远镜。
租来的这台型号比上次天文台的旧一些,但镜片擦得很干净。林晚声把目镜对准西边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调了三次焦距,终于看清了那颗星的轮廓。
“织女星。”她直起身,把位置让给秦砚。
秦砚凑过去,看了很久。
“它离我们多远?”
“二十五光年。”林晚声站在她身侧,看着镜筒旁边秦砚那只搭在调焦轮上的手,“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二十五年前它发出的光。”
秦砚直起身。
“二十五年前,”她说,“我刚两岁。”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看着秦砚的侧脸。天边那最后一抹暗红色正在消退,暮色像潮水一样从东边涌过来,把她的轮廓一寸寸蚀进阴影里。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林晚声问,“看见的是什么?”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把她披散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一个不爱穿校服外套的女生。”她说。
林晚声等她继续说。
“在看窗外。”
顿了顿。
“像在等什么人来。”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三脚架横杆上。
秦砚的手也在那里。
两个人指尖的距离大约两公分。
天彻底黑了。
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穹顶上,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先出现的是西边的织女星,然后是东边的牛郎星,然后是天津四,然后是整条天鹅座。
林晚声抬起头。
“好漂亮。”她轻声说。
秦砚没有看天空。
她看着林晚声。
银河从东北方升起来的时候,林晚声终于转过头。
四目相对。
星光落在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秦砚没有躲开。
“你一直在看我。”林晚声说。
“嗯。”
“为什么?”
秦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自己的指尖又往旁边挪了半寸,贴上林晚声的。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
林晚声没有动。
她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银河继续从东北方往天顶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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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是在银河升到头顶时出现的。
林晚声说要去拿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纸盒。秦砚看着她在草地上坐下来,把纸盒放在她们之间的防潮垫上,解开那根米白色的棉绳。
“这是……”
“补的。”林晚声低着头,把纸盒掀开一条缝,“上次生日只有花。”
秦砚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晚声把那个六寸的小蛋糕从盒子里端出来,放在防潮垫正中央。奶油是淡黄色的,边缘裱着细密的花边,上面只有一颗用巧克力做的星星。
“什么时候订的?”秦砚问。
“上周。”林晚声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包蜡烛,“路过那家店,刚好看到这款。”
她把蜡烛拆开,是一根细长的银色数字。
26
秦砚看着那根数字。
“你支教那一年,”林晚声低着头,把蜡烛插进蛋糕中央,“你二十六岁。”
她顿了顿。
“我欠你一个生日。”
秦砚没有说话。
林晚声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把那根蜡烛点着。风很大,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她用手拢住那簇小小的火苗。
“许愿吧。”她说。
秦砚看着她。
她低头,对着那根蜡烛。
吹灭。
林晚声把蜡烛拔出来,指尖被烛泪烫了一下,她没出声,把手缩进袖子里。
“许的什么愿?”她问。
秦砚看着她。
“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晚声低下头,用小刀把蛋糕切成两半。
“那就不问。”
她把大的那半推给秦砚。
蛋糕很好吃。奶油不甜,蛋糕胚很软,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芒果酱。林晚声吃得很慢,叉子在盘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秦砚吃到一半,看见她放在防潮垫边角的那个小绒布袋。
“那是什么?”
林晚声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什么。”
秦砚看着她。
林晚声把叉子放下,拿起那个绒布袋,攥在手心里。
“上次生日,”她说,“你送了我星星。”
她顿了顿。
“这个是回礼。”
她把绒布袋递给秦砚。
秦砚接过来,抽开袋口的棉绳。
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她看了很久。
“我帮你戴上。”林晚声说。
秦砚没有拒绝。
她转过身,把头发撩起来。
林晚声的手指很凉,从她颈侧擦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卡扣很小,林晚声对了三次才扣上。
“好了。”她的声音从秦砚背后传来。
秦砚低下头。
那颗银色的星星躺在她锁骨正中央,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
她伸手碰了碰它。
“谢谢。”她说。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那半块已经凉掉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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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继续从东北方往天顶攀升。
林晚声把空掉的纸盘叠在一起,装进垃圾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秦砚。”她开口。
“嗯。”
“今天算约会吗?”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声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把那根棉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一圈。
“你觉得呢?”秦砚问。
“我问你。”
秦砚看着她。
“算。”她说。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你刚才怎么不承认。”
秦砚没有回答。
林晚声把那根棉绳放下。
“一年前,”她说,“我在走廊里跟你说,我会等你。”
秦砚看着她。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林晚声抬起头。
星光落在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我现在还是——”她说。
秦砚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瑞士。
秦砚看着那串数字。
她没有接。
手机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雪地,名字只有一个字母。
S.
林晚声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秦砚没有点开。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防潮垫边缘。
“你刚才想说什么。”秦砚问。
林晚声看着她。
很久。
“没什么。”她说。
她低下头,把那根棉绳收进绒布袋里,抽紧袋口的绳子。
“下次再说。”
风从草场吹过来。
头顶的银河还在缓缓转动,二十五光年外的织女星照旧亮着。
秦砚碰了碰锁骨上那颗银色的星星。
“好。”她说。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放进了秦砚摊在防潮垫上的手心里。
秦砚收拢手指。
十指交扣。
没有人说话。
夜风很凉,但掌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