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的车从校门口驶出来,阳光一下子扑满前挡风玻璃。她把遮阳板拉下来,顺手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后座安静了很久。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声靠着车窗,脸朝着外面,马尾辫歪了一点点,几缕碎发搭在耳侧。
“饿不饿?”秦砚问。
林晚声转过头:“……还好。”顿了两秒,“有一点。”
秦砚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三点四十一分。
“学校东门新开了家甜品店,”她说,“去坐坐?”
林晚声看着她侧脸:“你下午没事?”
“没事。”秦砚在路口打了转向灯,“开学前就是备课。”
林晚声没再说话。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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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叫“小满”。门脸不大,暖白色的外墙,窗边挂着一排干掉的薰衣草。风铃是铜制的,推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
店里人不多。靠窗还有最后一张空桌,林晚声走过去坐下,秦砚去柜台点单。林晚声低头看着菜单,其实她不用看,她知道秦砚会点什么。
“茉莉奶白,三分糖。”熟悉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林晚声把菜单合上了。
两杯饮料端上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那杯吸管已经插好了。秦砚正在低头拆糖包,没看她。窗外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轻轻晃动。
林晚声把那杯茉莉奶白握在掌心。杯壁是冰的,指尖却是热的。她喝了一口。
三分糖。刚好。
“你们宿舍几个人?”秦砚问。
“四个。”林晚声放下杯子,“陈悦,周雨薇,李思文。”
“都是你之前提过的。”
林晚声顿了一下:“你还记得?”
秦砚没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悦是哪个?”
“就是……”林晚声想了想,“话最多的那个,总是抱着一个白色的玩偶猫。”
“周雨薇呢?”
“话不多也不少。”
“李思文?”
林晚声顿了一下:“她不太爱说话,但她什么都知道。”
秦砚点点头:“你室友挺好。”
林晚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秦砚把咖啡杯放下:“你提起她们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林晚声没说话。她低下头,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茶冻。那块茶冻被她戳成了细碎的颗粒,在奶白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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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秦砚把车开进南城大学的东门,停在七号楼下面的临时车位。林晚声从后备箱拖出那个二十四寸的灰色行李箱,外婆织的围巾还搭在拉杆上,边角沾了点站台地面的灰。她把围巾拿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四楼,”她说,“没电梯。”
秦砚接过她手里那袋书:“走吧。”
楼道很窄,墙壁上印着各色小广告。林晚声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秦砚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踩着她的影子。
四楼,417。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林晚声推门进去:“我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悦的声音从床帘后面炸出来:“你怎么今天就回——诶?”
话说到一半,她从床上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耳机线。然后她看见了林晚声身后的人。
耳机线从她指缝间滑落。
陈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这是谁?”
林晚声侧身让秦砚进来,顺手把围巾扔在自己椅子上:“朋友,叫秦砚。”
陈悦没动。她维持着那个探出脑袋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塑。
周雨薇从上铺探出头来。她看了秦砚一眼,又看了陈悦一眼,又看了秦砚一眼。她把耳机摘下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好,我是周雨薇。”
“你好。”秦砚点头。
陈悦终于动了。她从床上爬下来,动作之仓促差点踩到自己的拖鞋,把白色玩偶猫放回床上。她站在床边的空地上,两只手先是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垂下去,蹭了第二下。
“秦、秦砚?”她说。
“嗯。”
“哪个砚?”
“砚台的砚。”
陈悦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听。”她说。
周雨薇踢了她一脚。
陈悦没理她。她看着秦砚,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亮得惊人。
“你多大了?”
“二十七。”秦砚说。
“二十七!”陈悦的声音扬起来,又赶紧压低,变成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个宿舍都听得见的耳语,“那你比晚声大八——”
“陈悦。”林晚声开口。
陈悦没看她。秦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书,表情很平静,像早已习惯了被人这样打量。
“你做什么工作的呀?”陈悦又问。
“中学老师。”
“老师!”陈悦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教什么?”
“物理。”
陈悦倒吸一口气。她转头看林晚声,又看秦砚,又看林晚声,那目光来回逡巡,像在拼凑一张缺失线索的拼图。
“你是教物理的,”她说,“晚声物理那么好,你们——”
“陈悦。”林晚声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陈悦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晚声的表情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换了个问法。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林晚声。林晚声正背对着她,把那袋书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书架上。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书脊磕在木板边缘,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三年。”秦砚说。
陈悦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年。高一到高三。物理老师。朋友。她把这几块拼图叠在一起,看了看,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的光没灭。
“秦砚,”她说,往前凑了一步,“你皮肤好好啊,用的什么护肤品?”
林晚声手里的书又磕了一下书架。
秦砚说:“就基础的。”
“基础的是什么?什么牌子?在哪里买的?”陈悦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乳液还是面霜?早上用还是晚上用?你防晒做吗?物理防晒还是化学防晒?我不介意的你直接说牌子——”
“陈悦。”林晚声转过身。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过分。
“你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等会儿收。”陈悦偏过头,从林晚声肩膀上方继续看秦砚,“秦砚,你加微信吗?”
林晚声没说话。她站在书架边上,手指搭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那是一本《量子力学导论》,封面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沿着书脊边缘划了一道,划到一半,停住了。
秦砚看见了。
她说:“可以。”
陈悦立刻从床上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二维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架势不像加好友,像在抢救什么即将过期的限时秒杀商品。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秦砚拿出手机。
陈悦凑过去,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通过了通过了!”她抱着手机,如获至宝,“秦砚,你头像好好看——”
林晚声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从书架里抽了出来。书脊磕在木板上的声音不大,但陈悦的话顿了一下。
“……是自己拍的吗?”她把后半句说完。
秦砚说:“是。”
“在哪里拍的?”
“云岭镇。”
“云岭镇?”陈悦眨眨眼,“那是哪里?”
“云南。”
“你去云南旅游了?”
秦砚顿了一下:“算是。”
“一个人去吗?”
林晚声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换了个位置,塞进去。
秦砚说:“一个人。”
林晚声把那本书又抽了出来。
周雨薇从上铺探下头,压低声音说:“她今天怎么了。”
李思文戴着耳机,没抬头。
陈悦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她低头翻着秦砚的朋友圈,划了两下,发现只有三天可见,脸上写满了失望。
“你朋友圈怎么只有三天?”
“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陈悦抬起头,用一种过来人指点迷津的语气说,“你不给别人看,别人怎么了解你呢?”
周雨薇踢了她一脚。这次踢得有点重,陈悦“嘶”了一声,回头瞪她:“你老踢我干嘛!”
“你话太多了。”
“我哪里话多?我就是热情!”
李思文忽然摘下一边耳机。她没有看陈悦,也没有看周雨薇。她的目光落在秦砚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她看向林晚声。
“晚声。”她说。
林晚声转过头。
“你这个朋友,”李思文说,“长得挺好看的。”
陈悦立刻附和:“对吧对吧!我刚才就想说!”
李思文没理她。她把耳机戴回去,继续看书。从头到尾,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陈述,一句是求证。
林晚声站在书架边上,没有接话。
秦砚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对着秦砚,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在她手里,已经被抽出来塞进去折腾了四个来回。
秦砚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她说。
林晚声转过身。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送你。”
秦砚看着她:“……你收拾东西。”
林晚声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那本书的书脊上。窗外传来楼下学生打闹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秦砚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说:“到楼下给你发消息。”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秦砚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秦砚慢走!下次再来玩!”
周雨薇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跟个接待办似的。”
陈悦没理她。
秦砚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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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声站在原地。她没动。
周雨薇看了她一眼,把耳机戴上了。李思文从头到尾没抬过头。陈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林晚声。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两秒后,林晚声动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追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楼梯间斑驳的墙面。
秦砚刚走到三楼拐角。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转过身。
林晚声站在四楼的楼梯口。
隔着半层楼的距离。
秦砚看着她。
林晚声看着她。
楼道里只有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和一窗橘粉色的晚霞。
“这个给你。”林晚声伸出手。
秦砚低头。
是一块独立包装的雪花酥,奶白色的,表面沾着几颗蔓越莓干。
“刚才那家店送的,”林晚声说,“一人一块。”
秦砚接过来。
“你呢?”她问。
“我吃了。”林晚声说。
秦砚把那块雪花酥攥在手里,放进口袋。
“上去吧。”
“嗯。”
林晚声还站在原地。
秦砚转身,继续下楼。
脚步声一层层远去。三楼,二楼,一楼。
然后消失了。
林晚声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下。
她没动。
晚霞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浸在一片橘色的光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块雪花酥。
——其实有两块。一人一块。她把自己的那块也要来了。
刚才她说“我吃了”。
她没有吃。
那块糖还躺在她外套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林晚声没把它拿出来。她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回417。
推开门。
陈悦正趴在阳台门口往外看,听见动静,立刻缩回来,假装在叠那件已经叠了三遍的T恤。
“送下去啦?”她问。
林晚声没理她。
她走回书架边,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拿出来,放在桌上。
翻开。
合上。
陈悦在旁边看了她三秒:“那个,我刚才是不是话太多了?”
林晚声没抬头:“是。”
陈悦噎了一下:“……那我错了。”
林晚声把书翻到目录页。
“她人挺好,”陈悦又说,“比你形容的还好。”
林晚声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形容过她。”她说。
陈悦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叠那件T恤。
“哦。”她说。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很轻。
林晚声没有往窗外看。
她只是把书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是高二那年秦砚讲的第一节量子物理拓展课。
她到现在还记得。
口袋里那块雪花酥,还贴着她的心口。
软了。
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