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八月未央

秦砚的车从校门口驶出来,阳光一下子扑满前挡风玻璃。她把遮阳板拉下来,顺手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后座安静了很久。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声靠着车窗,脸朝着外面,马尾辫歪了一点点,几缕碎发搭在耳侧。

“饿不饿?”秦砚问。

林晚声转过头:“……还好。”顿了两秒,“有一点。”

秦砚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三点四十一分。

“学校东门新开了家甜品店,”她说,“去坐坐?”

林晚声看着她侧脸:“你下午没事?”

“没事。”秦砚在路口打了转向灯,“开学前就是备课。”

林晚声没再说话。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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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叫“小满”。门脸不大,暖白色的外墙,窗边挂着一排干掉的薰衣草。风铃是铜制的,推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沉的嗡鸣。

店里人不多。靠窗还有最后一张空桌,林晚声走过去坐下,秦砚去柜台点单。林晚声低头看着菜单,其实她不用看,她知道秦砚会点什么。

“茉莉奶白,三分糖。”熟悉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林晚声把菜单合上了。

两杯饮料端上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那杯吸管已经插好了。秦砚正在低头拆糖包,没看她。窗外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轻轻晃动。

林晚声把那杯茉莉奶白握在掌心。杯壁是冰的,指尖却是热的。她喝了一口。

三分糖。刚好。

“你们宿舍几个人?”秦砚问。

“四个。”林晚声放下杯子,“陈悦,周雨薇,李思文。”

“都是你之前提过的。”

林晚声顿了一下:“你还记得?”

秦砚没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悦是哪个?”

“就是……”林晚声想了想,“话最多的那个,总是抱着一个白色的玩偶猫。”

“周雨薇呢?”

“话不多也不少。”

“李思文?”

林晚声顿了一下:“她不太爱说话,但她什么都知道。”

秦砚点点头:“你室友挺好。”

林晚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秦砚把咖啡杯放下:“你提起她们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林晚声没说话。她低下头,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茶冻。那块茶冻被她戳成了细碎的颗粒,在奶白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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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秦砚把车开进南城大学的东门,停在七号楼下面的临时车位。林晚声从后备箱拖出那个二十四寸的灰色行李箱,外婆织的围巾还搭在拉杆上,边角沾了点站台地面的灰。她把围巾拿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四楼,”她说,“没电梯。”

秦砚接过她手里那袋书:“走吧。”

楼道很窄,墙壁上印着各色小广告。林晚声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秦砚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踩着她的影子。

四楼,417。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林晚声推门进去:“我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悦的声音从床帘后面炸出来:“你怎么今天就回——诶?”

话说到一半,她从床上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耳机线。然后她看见了林晚声身后的人。

耳机线从她指缝间滑落。

陈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这是谁?”

林晚声侧身让秦砚进来,顺手把围巾扔在自己椅子上:“朋友,叫秦砚。”

陈悦没动。她维持着那个探出脑袋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塑。

周雨薇从上铺探出头来。她看了秦砚一眼,又看了陈悦一眼,又看了秦砚一眼。她把耳机摘下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好,我是周雨薇。”

“你好。”秦砚点头。

陈悦终于动了。她从床上爬下来,动作之仓促差点踩到自己的拖鞋,把白色玩偶猫放回床上。她站在床边的空地上,两只手先是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垂下去,蹭了第二下。

“秦、秦砚?”她说。

“嗯。”

“哪个砚?”

“砚台的砚。”

陈悦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听。”她说。

周雨薇踢了她一脚。

陈悦没理她。她看着秦砚,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亮得惊人。

“你多大了?”

“二十七。”秦砚说。

“二十七!”陈悦的声音扬起来,又赶紧压低,变成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个宿舍都听得见的耳语,“那你比晚声大八——”

“陈悦。”林晚声开口。

陈悦没看她。秦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书,表情很平静,像早已习惯了被人这样打量。

“你做什么工作的呀?”陈悦又问。

“中学老师。”

“老师!”陈悦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教什么?”

“物理。”

陈悦倒吸一口气。她转头看林晚声,又看秦砚,又看林晚声,那目光来回逡巡,像在拼凑一张缺失线索的拼图。

“你是教物理的,”她说,“晚声物理那么好,你们——”

“陈悦。”林晚声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陈悦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晚声的表情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换了个问法。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林晚声。林晚声正背对着她,把那袋书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书架上。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书脊磕在木板边缘,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三年。”秦砚说。

陈悦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年。高一到高三。物理老师。朋友。她把这几块拼图叠在一起,看了看,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的光没灭。

“秦砚,”她说,往前凑了一步,“你皮肤好好啊,用的什么护肤品?”

林晚声手里的书又磕了一下书架。

秦砚说:“就基础的。”

“基础的是什么?什么牌子?在哪里买的?”陈悦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乳液还是面霜?早上用还是晚上用?你防晒做吗?物理防晒还是化学防晒?我不介意的你直接说牌子——”

“陈悦。”林晚声转过身。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过分。

“你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等会儿收。”陈悦偏过头,从林晚声肩膀上方继续看秦砚,“秦砚,你加微信吗?”

林晚声没说话。她站在书架边上,手指搭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那是一本《量子力学导论》,封面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沿着书脊边缘划了一道,划到一半,停住了。

秦砚看见了。

她说:“可以。”

陈悦立刻从床上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二维码,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架势不像加好友,像在抢救什么即将过期的限时秒杀商品。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秦砚拿出手机。

陈悦凑过去,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通过了通过了!”她抱着手机,如获至宝,“秦砚,你头像好好看——”

林晚声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从书架里抽了出来。书脊磕在木板上的声音不大,但陈悦的话顿了一下。

“……是自己拍的吗?”她把后半句说完。

秦砚说:“是。”

“在哪里拍的?”

“云岭镇。”

“云岭镇?”陈悦眨眨眼,“那是哪里?”

“云南。”

“你去云南旅游了?”

秦砚顿了一下:“算是。”

“一个人去吗?”

林晚声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换了个位置,塞进去。

秦砚说:“一个人。”

林晚声把那本书又抽了出来。

周雨薇从上铺探下头,压低声音说:“她今天怎么了。”

李思文戴着耳机,没抬头。

陈悦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她低头翻着秦砚的朋友圈,划了两下,发现只有三天可见,脸上写满了失望。

“你朋友圈怎么只有三天?”

“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陈悦抬起头,用一种过来人指点迷津的语气说,“你不给别人看,别人怎么了解你呢?”

周雨薇踢了她一脚。这次踢得有点重,陈悦“嘶”了一声,回头瞪她:“你老踢我干嘛!”

“你话太多了。”

“我哪里话多?我就是热情!”

李思文忽然摘下一边耳机。她没有看陈悦,也没有看周雨薇。她的目光落在秦砚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她看向林晚声。

“晚声。”她说。

林晚声转过头。

“你这个朋友,”李思文说,“长得挺好看的。”

陈悦立刻附和:“对吧对吧!我刚才就想说!”

李思文没理她。她把耳机戴回去,继续看书。从头到尾,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陈述,一句是求证。

林晚声站在书架边上,没有接话。

秦砚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对着秦砚,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在她手里,已经被抽出来塞进去折腾了四个来回。

秦砚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她说。

林晚声转过身。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送你。”

秦砚看着她:“……你收拾东西。”

林晚声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那本书的书脊上。窗外传来楼下学生打闹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秦砚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说:“到楼下给你发消息。”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秦砚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秦砚慢走!下次再来玩!”

周雨薇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跟个接待办似的。”

陈悦没理她。

秦砚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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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声站在原地。她没动。

周雨薇看了她一眼,把耳机戴上了。李思文从头到尾没抬过头。陈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林晚声。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两秒后,林晚声动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追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楼梯间斑驳的墙面。

秦砚刚走到三楼拐角。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转过身。

林晚声站在四楼的楼梯口。

隔着半层楼的距离。

秦砚看着她。

林晚声看着她。

楼道里只有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和一窗橘粉色的晚霞。

“这个给你。”林晚声伸出手。

秦砚低头。

是一块独立包装的雪花酥,奶白色的,表面沾着几颗蔓越莓干。

“刚才那家店送的,”林晚声说,“一人一块。”

秦砚接过来。

“你呢?”她问。

“我吃了。”林晚声说。

秦砚把那块雪花酥攥在手里,放进口袋。

“上去吧。”

“嗯。”

林晚声还站在原地。

秦砚转身,继续下楼。

脚步声一层层远去。三楼,二楼,一楼。

然后消失了。

林晚声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下。

她没动。

晚霞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浸在一片橘色的光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块雪花酥。

——其实有两块。一人一块。她把自己的那块也要来了。

刚才她说“我吃了”。

她没有吃。

那块糖还躺在她外套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林晚声没把它拿出来。她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回417。

推开门。

陈悦正趴在阳台门口往外看,听见动静,立刻缩回来,假装在叠那件已经叠了三遍的T恤。

“送下去啦?”她问。

林晚声没理她。

她走回书架边,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拿出来,放在桌上。

翻开。

合上。

陈悦在旁边看了她三秒:“那个,我刚才是不是话太多了?”

林晚声没抬头:“是。”

陈悦噎了一下:“……那我错了。”

林晚声把书翻到目录页。

“她人挺好,”陈悦又说,“比你形容的还好。”

林晚声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形容过她。”她说。

陈悦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叠那件T恤。

“哦。”她说。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很轻。

林晚声没有往窗外看。

她只是把书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是高二那年秦砚讲的第一节量子物理拓展课。

她到现在还记得。

口袋里那块雪花酥,还贴着她的心口。

软了。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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