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钟意
“我在骂你。”
椿炘循声抬头,见到了脖子上卡U型枕的苏岑叶,左耳的绿松石换成了冷金属,有点反光。
“耳钉挺好看,”椿炘指了指,他早就注意到苏岑叶的单耳饰了,越看越顺眼,也想打一个,“会发炎吗?”
“你不问我骂你什么,问我打耳洞?”苏岑叶抬手摸了下耳朵上的四芒星耳钉,“入夏了容易发炎,你可以等天气转凉了去。”
“这样啊,”椿炘点点头,觉得两个月后念头应该就消了,“对了,你要回宁州?”
驯鹿队的训练期开始了,前几天杨思碚带队路过川海,就留下来看了场小联盟常规赛,椿炘听杨思碚说,驯鹿会去川海的市郊和帆船队一起训练。
三月份的时候,杨思碚和何谓河离开医院之后就去了川大校团委,开始了第一次两校交涉,在“球场伤人”这件事的舆论被平息之后,两个校队也准备握手言和,共同组织了为期半个月的合训。
苏岑叶复读机:“嗯,你也回宁州?”
“明知故问,”椿炘低头看了眼对方的球鞋,由下到上,猜测不参加合训的原因,“你受伤了?”
只见对方摇了摇头,卷起长袖衫露出小麦色的胳膊:“看着像受伤的样子吗?”
“说不准,”椿炘戳了戳太阳穴,“这儿。”
“嗤,没你笨,”苏岑叶没把袖子撂下来,拽着行李箱和椿炘一起去过安检办托运,完事之后告诉他,“我退队了。”
“什么。”
椿炘顿住,和步子迈很大的苏岑叶拉开了五六米的距离。
“我说我要退队,怎么最后是你……”椿炘跨级加入宁师高水平校队之前和苏岑叶也认识,一个宿舍的,多少知道一些事,“你骗我的吧。”
抛开实力,苏岑叶确实是椿炘认识的所有人中,把棒球这项运动看得最重的那一个。
“杨教练没跟你说?”
椿炘有点无语:“你也没跟我说啊,算不算朋友了。”
“真不知道啊,”苏岑叶还以为椿炘假装的,确定反应真实之后,把帽子脱下来反叩上,“我加入了西南联盟的球队,‘牧羊人’。”
“真的吗!”
“牧羊人队”椿炘不太了解,但他知道西南联盟,那是一个脱离TMLB体系的独立棒球联盟,加入他们,也是成为职业球手的好选择。
苏岑叶接触棒球以来,得到的外人反馈大多都惯常的“寡淡”,他没想到椿炘会是这个反应,意外对方会为自己开心,所以语气傲娇又别扭:“当然是真的。”
“这么厉害的事儿,你居然忍得住不说,”椿炘觉得苏岑叶闷声干大事,继续跟上,“保密工作做这么好。”
“因为我报忧不报喜,外耗别人。”
“确实也是。”
椿炘又被苏岑叶说服了,一边点头一边想,这四个月和驯鹿队员见面不多,但每次都会听见陈旭明吐槽苏岑叶毒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距乘机还有一个小时,就先去了休息室。
“对了,”椿炘觉得自己有点思维迟钝,想问的事情隔很久才能记起来,“你们球队的主场在哪里啊?”
因为TMLB联盟对于球队的主场选址十分严格,所以安国内有许多城市无法拥有它们自己的职业球队,西南等独立联盟则不受地域规则的约束,可以更自由地选择主场城市。
苏岑叶没直说:“我老家。”
“辛苦了。”
“什么?”
“因为觉得你‘出试卷’太累了,很辛苦,”椿炘有些困,靠进椅背里,“跟你说话我像在答填空题。”
“云渡,”苏岑叶看着椿炘闭眼休息,无奈叹气,“我们好歹也当过一年室友。”
椿炘忍不住笑,睁开眼睛看着苏岑叶一本正经的样子,又闭上。
“怎么了?”
苏岑叶没太懂。
“没,就是觉得你变化真大。”
明明四个月前还互看不顺眼,椿炘想,现在居然能坐一块儿聊天。
他比苏岑叶小两届,被分到同一个宿舍的时候短暂和平相处过,后来他跨级加入高水平校队,代替了向亦安的位置,苏岑叶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向亦安……椿炘不确定池沸、苏岑叶口中的“向亦安”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也没去打听,总觉得再提起这个名字,对他们都是伤害。
“你怎么了?”
苏岑叶见椿炘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可能起太早了。”
椿炘收起混沌的思维,头有点晕。
他摸出了振动的手机,屏幕显示了一条视频消息,来自林斯煜。
“难受就别看手机了。”
苏岑叶听完没信,卸了包,起身绕到椿炘身边。
“你发烧了。”
他伸出手测了额温,说。
“嗯?”
座位上的椿炘刚按下接通,就被苏岑叶一把摸住额头。
屏幕里是林斯煜专注开车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专注,堵着车、两只眼睛盯摄像头盯得紧紧的。
不知道为什么,椿炘有些紧张,脸一下就红了,挥开苏岑叶的手问了句“你干嘛”。
声音不大,但苏岑叶的声音很有穿透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吓我一跳。”
椿炘接着把视线转向屏幕,却看见一页聊天界面,通话结束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林斯煜:刚刚点错了,就是想问你盗垒吗。】
【林斯煜:到了没。】
椿炘不解,低头输入。
【我还没起飞。】
另一边的林斯煜删删打打,最后选了个“原来如此”表情包,配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发完切走,给池沸打去电话。
“喂,怎么了?”
池沸刚醒,正在爬坡机上,没听见林斯煜说话,又问:“你是不是在开车点错了?”
“不是,我堵路上了,”林斯煜讲,“池沸,我问你个事儿。”
“说吧,我听着呢。”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靠!”池沸按了暂停,“真的假的?谁啊?”
“唉,我也不知道。”
林斯煜觉得自己对着表哥单刀直入说出“自己的喜欢”好轻浮,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想好。
“你就忽悠我吧,喜不喜欢自己能不知道?”
池沸摘掉耳机调外放,准备帮林斯煜好好分析一下:“说说吧,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的感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别人。”
椿炘在训练场说的话都被林斯煜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椿炘喜欢的人大概率是苏岑叶。
“椿炘喜欢别人?苏岑叶吗?”
“池沸!你在胡说什么。”
林斯煜有种挡风玻璃被全掀了的感觉。
冷飕飕的。
“我是你哥,我能不知道?”
池沸在心里想,起了个大早去机场送椿炘,送完就打电话,很明显就是面对喜欢的人分离焦虑了。
“不对,”林斯煜接着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苏岑叶?”
“啊~我猜的,因为苏岑叶不是投球失误打伤了你吗,椿炘担心他,上去缓和两队关系,我听陈旭明说的。”
然后又想到:“之前驯鹿队不是传他们两人不和吗,我觉得椿炘住院之后苏岑叶挺关心他啊,你打常规赛这段时间,两人的互动蛮融洽的。”
“对了,上次椿炘不是麻醉没过叫苏岑叶‘酸菜鱼’吗,还挺亲昵……”
嗒。
电话断掉。
车流终于动了,林斯煜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接受了椿炘百分百喜欢苏岑叶这个事实。
原来自己不是“被罩了”,去医院的时候是“电灯泡”,担心“打扰”所以三个月没怎么联系椿炘的行为居然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两人的互动蛮融洽”。
什么互动?林斯煜想到池沸的话,把这段时间和椿炘相处的所有事儿都回顾了一遍。
会握手吗?
各自聊心事呢?
开导对方、安慰对方。
充当捕手和苏岑叶一起练习?
也会写。
“希望梅子成熟后,他的世界不再下雨。”
这种纸条吗。
林斯煜握紧了方向盘。
-
椿炘有点低烧,没再看手机,冲了包感冒灵喝了,飞回宁州的路上一直戴着耳塞昏睡,直到落地被苏岑叶叫醒。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椿炘习以为常,“我一到换季就这样。”
苏岑叶猜:“免疫力太低了你。”
然后把两个包都挎身上,让椿炘走前面去。
两人穿过连廊去往大厅。
椿炘和父母通了电话,顾舒知道同学也在,让椿炘问问苏岑叶,晚上一起吃饭。
挂掉之后,椿炘抬起胳膊碰了下旁边的人,却落了空:“人呢?”
他转了一圈,看见苏岑叶在前方的自动扶梯那儿,头一直仰着,像在找什么人。
“亦安。”
刚才,苏岑叶在椿炘接电话的时候,挎在侧面的包刮到了人,准备道歉之前,苏岑叶先叫出了名字,可对方没回头、没说话,自顾自地走掉了。他以为认错了,但实在太像,又追上去确定。
人流穿行,苏岑叶记忆里熟悉的身影越走越快,他一路小跑也没跟上,就在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时,对方被一对横向路过的情侣拦下脚步,苏岑叶这才赶上。
“亦安,真的是你,”苏岑叶拉着向亦安的肩膀,“这么巧,在这碰到你了。”
自从向亦安退学,苏岑叶就一直联系不上他,时隔三年,向亦安的神态、举止都变了很多。
站姿有些僵,两手垂着放在裤缝,背绷着,短袖被洗得很松垮、已经没有型了,汗味和皂味从纤维里散出来。
“好巧。”
向亦安回避着苏岑叶的视线,眼睛眨了很多次、往下埋。
“你怎么……”苏岑叶看出了对方的不自在,松了手,“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语气很生疏客气,苏岑叶读出了变味的感情。
但他不管,向亦安确实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我都发给你了。”
这三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以及对向亦安的关心、想念,都在短信里。
“啊~”向亦安偏过头露出一副恍然的笑,“你签职业队了,恭喜。”
“你知道?”苏岑叶其实不确定向亦安能收到短信,“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回我?”
“没什么好回的,”向亦安后退着,不想多待,“我得走了,你朋友在等你。”
说完,指了指苏岑叶身后的椿炘。
站在十来米开外的地方,被指之后又背过去。
向亦安对椿炘有些印象,几个月前他们在派出所打过照面,闹得实在不好看。
他没想到椿炘和苏岑叶认识,看样子,对方没向苏岑叶说起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带着这些想法,向亦安拽紧了边被磨白的包带,从反方向离开。
“向亦安。”
苏岑叶软下语气。
“那你记得给我发短信。”
依旧没得到回应。
“我下周回云渡。”
你要和我一起吗?
苏岑叶没说后话,他猜得到,向亦安明白。
老家铺了柏油路,牧民加盖了阳光房,居住环境好了许多,自然风光也依旧好,他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去草场放牧,看赛马,八月就是耗牛节了,听说今年会举办得更加热闹。
这些统统都写进信息里了。
“真好。”
向亦安闭眼回忆着,再次睁开,他前方是航站楼指示牌,鼻腔只能嗅到制冷剂的味道。
“下周我就在云渡的另一端了。”
“什么?”
苏岑叶没听清楚,内心出现了一种“错觉”——今天分别就很难再见了。
“阿岑,你加入职业队我真的很替你开心,”向亦安到了国际中转的安检口,“我通过了Envoy Golf上高尔夫俱乐部的面试,准备去那儿当球童,在南半球,挺远的,但时薪高,我也想换个环境待着。”
“亦安哥。”
苏岑叶知道,向亦安是个内心坚定又强大的人,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以及改变他相信的人的想法。
就像他看好苏岑叶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投手一样,他说服了整个牧区的人,一起支持苏岑叶追逐梦想。
八年前,春,万物复苏。苏岑叶和家人收拾好行装,带着牲畜从冬牧场转向夏牧场。路上,他捡了石块放进抛石绳里,扔向领头羊的位置、防止它们四散。
咚——
“他投得好远!真厉害!”
旅客的声音飘在草场的上空,被坐在皮卡车后斗的苏岑叶听见,他喊回去:“有空来我们夏牧场玩儿啊!”
两辆车拉开距离,车上的人也没想过能再见,所以次日再遇,两个少年惊讶万分,躲着大人跑去帐篷外“叙旧”,一个教人抛石头,一个教人投红线球。
八年之后,苏岑叶走出了牧区,向亦安又要往更远的地方去。
闸机关闭,两个人各自挥手。
“你好好训练,我落地之后也算是‘牧羊人队’的海外球迷了。”
“嗯。”
“有空来玩儿啊。”
“会有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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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