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蛎
椿炘看见远处的两人在闸机口分别,确定了苏岑叶和池沸口中的“向亦安”是同一位。准确地说,是陈旭明口中。
椿炘大一上半年向体工队提交了退役申请,彻底结束田径生涯之后,也不太想参加课外的运动了。下半年杨思碚找到椿炘,邀请他加入“驯鹿”担当三垒手,还找到了椿锦和顾舒,椿炘见家里人都在期待自己迈出“第一步”,就答应了。
入队之后,他也会充当捕手和苏岑叶进行“投捕训练”,但总不欢而散。
“跟他一起练,没手感。”
椿炘在更衣室里坐着,门被推开,队友都站在外面,苏岑叶打头,话也是他说的。
再然后,椿炘总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冷,算不上漠视,就是不会搭理人,那种微妙的站队,让椿炘有了一种难受的情绪,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捕手,面向全场主导配球,防守球员都明白,但不会听。
陈旭明看不下去,跟椿炘说过一次,讲了向亦安的球技、人品,还简略了一些事,告诉椿炘其他人都是在为向亦安被退队抱不平。
“那在我之前,你们也对其他人这样?”
椿炘觉得他们有点过分。
陈旭明说没有,校内对棒球感兴趣的少,后加入的人也大多业余。
“通过父母的推荐加入校队,还直接上场的,只有你一个。”
椿炘不想费口舌去证明自己“没靠关系”,也不想讨好地去摘掉他们的偏见,更不想知道向亦安发生了什么。
所以苏岑叶回到椿炘身边问他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们见过?”
苏岑叶的表情又回到了冷漠又刺人的样子。
他想,隔十来米,亦安哥却能一眼认出你是我朋友。
“什么时候,”苏岑叶看见椿炘的表情,更确定了,“在川海?还是更早。”
“三四月的时候,只是见过一……”
“三月,还是四月。”
“你在生气?”椿炘觉得苏岑叶莫名其妙,“可以直说,我不想猜你们两个的关系。”
“我没有生气,”苏岑叶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缓了缓,“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见过他,什么时候。”
椿炘回忆着,和单盛打架之后他的腿发炎了一周,等烧退清醒,已经是四月了。
“三月底。”
椿炘告诉对方。
“你真当填空题做啊。”
问一句答一句。
苏岑叶把之前的玩笑话移到现在说。
“我和他三年都没有联系了,再次见到他已经……”苏岑叶觉得物是人非,理智告诉他别再问下去,但他忍不了,“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抱歉,我只是跟他见过一面。”
椿炘想,单盛、池沸、向亦安、苏岑叶,这几个人的关系他自己都不明白,说出来像搅浑水的。
“你心里有事儿,”苏岑叶把包还给椿炘,觉得对方有隐瞒,“是什么。”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在意向亦安是一回事,在意椿炘瞒着自己,也有。
“就是刚刚打电话,”椿炘扯出一个笑,绕开话题:“我家里人让我问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苏岑叶听完之后叹了口气:“不了,挺打扰的。”
椿炘听出了一语双关。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苏岑叶对这句话有些敏感。
向亦安主动退学那天,两人也是因为这句话而吵起来,然后断了联系。
他想,向亦安总爱这么说。
不是那个意思,但行动已经表明了。
“椿炘,”苏岑叶明白,向亦安瞒了他很多事,甚至是骗,只是小时候的感情太过真挚,对方也真的帮了他很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格局啊。”
椿炘的“不说”,在他看来实在刺眼。
“我没这么觉得,”椿炘抓紧了背包,“苏岑叶你别这样。”
“你也别这样,一直都是一副为别人着想的样子。”
陈旭明跟椿炘的聊天,苏岑叶都听见了,他当时以为椿炘会打听向亦安的事,会跟杨思碚反应“托关系”的谣言,会生气、会觉得不公平。
苏岑叶已经做好了事情闹大、把当初向亦安退队的事翻出来再闹一遍的准备,结果椿炘什么都没做,只在意其他人有没有被针对。
“很装,你不累吗。”
椿炘觉得胸口闷,烧没退,头也晕。
“跟你交流起来确实挺累的。”
他错开对方往外走,耳鸣声盖过了后面的话。
-
回了家属院,椿炘和父母用完晚饭,早早就睡了。后半夜他开始高烧,惊醒之后缓了会儿,起床去客厅翻找退烧药,刚就着凉水咽下去,就有脚步声响起。
室内只有月光的照影,椿炘把壁灯打开,时钟上显示凌晨两点。
“妈你怎么也起来了。”
“晚上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好,以为是累了,”顾舒撑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不舒服吗?”
“没有,”椿炘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水,“就是有点渴。”
“你啊。”
顾舒了解椿炘,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心情不好,”她拿了测温枪,对着椿炘额头按了一下,“还发烧。”
“我吃退烧药了,睡一觉就好。”
“那你去躺着吧。”
顾舒把椿炘往厨房外推,然后打开冰箱翻找出柠檬和椰青,准备泡杯电解质水。
“我等你。”
椿炘在岛台边坐下,阳台的风灌进室内,落进暖光里。顾舒切完柠檬,往掺了椰青的温水里放了勺盐、蜂蜜,拿给椿炘的时候,见他头发顺顺地往下飘,眼神很倦但带着笑意,心里突然有点不好受。
“喝完就去休息,我记得之前有买退热贴,”顾舒忍着情绪,又去客厅翻找,然后跟椿炘说,“明天我先陪你去趟医院,看看骨折的位置有没有发炎,应该能赶得上比赛,要是来不及我们就晚点去检查。”
“妈,”椿炘没回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柠檬片,抹干净眼泪说,“你知道我要去……看比赛的事。”
安国残疾人田径锦标赛,明天就会在宁州体育场举行。
“当然了,你这么仓促地赶回来,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他。”
椿炘叹了口气,视线又开始晕上水雾,于是抽出纸巾蒙着脸,闷闷地说:“赶不上就算了,他应该也不想看见我。”
“什么?”
顾舒拿着退热贴过来,没听清。
“没什么,谢谢妈妈。”
椿炘压着纸把眼泪擦掉,撕开退热贴贴上、进了房间。
不久之后,小院有了动静,大门打开,椿锦换鞋时有些意外:“你也失眠了?”
顾舒正收拾好厨房,说:“小炘发烧了。”
“严重吗?”
“吃了药,睡了。”
“行,”椿锦进门之后撑着桌沿,“那明天我陪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万一有其他炎症怎么办。”
“你也得看看,失眠这么久了。”
“没事儿,”椿锦笑着调侃自己,“上年纪了,觉少。”
“必须得去。”
顾舒态度很强硬,觉得椿锦也太随着心走了,睡不着就去绕学校。
“行,等研讨会结束我就约医生,”椿锦走近顾舒,揽着她往楼上走,“休息吧。”
房间内,椿炘看见门缝的光灭掉,他闭上了眼睛。
“很装,你不累吗。”
苏岑叶的话在椿炘脑海中盘旋。
他想,自己第一次装,是在八岁,那会儿跟着父亲去往外地乡下。
长辈们在屋子里谈事情,他就和一群小孩子在田埂上捉蚂蚱,入了秋,但他们全都跑出了汗,很热,大人叫他们回去擦背。
年纪最小的男孩拉住椿炘,说不想回去。
“你要不要吃柿子?”
男孩很热心,也很厉害,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柿子树,让椿炘在下面接。
柿子脆、甜,带着一点涩。
后来,柿子树下站了位老奶奶,拿着毛巾、撑着口袋,男孩摘一个丢一个,奶奶就拿着毛巾把灰土擦干净,放兜里。
“还没熟透,你们拿回去放几天,就好吃了。”
椿炘看了一眼手里咬过的柿子,还有奶奶递来的塑料袋,秋风吹得袋子窸窸窣窣地响,他没接:“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送您的。”
“你爸爸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柿子算什么。”
但椿炘觉得,他什么都没有做。
小孩子跳下了树,手背、脖子都是被山蚊子叮的包,天色是淡淡的灰,斜坡下的竹林黑漆漆的,只有混着草梗的土墙里面、是暖色的。椿炘接过沉甸甸的柿子,说:“谢谢。”
回家后,椿炘从父亲口中知道了“柿子脱涩”,通过某些方式,把柿子里的可溶性单宁变成不可溶单宁,尝起来就不涩口了。
可以和成熟的苹果、香蕉放在一起。
可以泡冷水、温水。
可以放进冷冻层。解冻后的柿子尝起来会更加绵密。
还有奶奶说的方式,放几天。
作为家庭、教育受益者的我,是不是就是第一种柿子。
扎进干燥的袋子,慢慢被苹果、香蕉所释放的天然催熟剂包裹,颜色加深、口感变甜,何其幸运。
我知道,我们出生在同一棵树上,听过同一片竹林里的风声。
也知道自己无法体会其余三种方式。
“我只是想,如果我们都能成功脱涩就好了。”
椿炘回忆着那颗被他拿在手里的柿子,第二口涩、第三口也涩,他无法习惯,也很愧疚,怎么就那么急,没能好好接受对方的心意。
“是挺自以为是的。”
椿炘回答着苏岑叶的话:“我的格局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