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与留鸟
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林斯煜也不确定,他想,好像自己还没遇到、会被不自觉吸引的人。
池沸说喜欢是悸动,是心脏停滞又砰砰乱跳,按这样的说法来看,是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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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筱柔是在夏季离开的,那一年林斯煜十六岁。
川海的夏很湿闷,像被一层发潮的木头裹着,久而久之,内里就泛出了霉斑。
黑点慢慢扩散,林斯煜等到了秋天,风习习地吹,他带着母亲的骨灰盒去看候鸟南迁,成群的鸟压着天幕,掠过他和他最爱的人,那一刻他才发觉生命好渺小,匆匆而过。
又到了冬季。
被火燎烧的人遇到雨雪,总离不开返潮,阴霉越来越多,林斯煜擦不干净,笨重地继续度过一天又一天。
球场的阳光偶尔会晒进心口,蒸发一点点的湿凉。
林斯煜贪恋那一瞬间的燥,所以拼命训练、比赛,棒球成为了他生活里的大部分,他也成为了外界报道的“天赋型选手”,但他矛盾,总把自己比作飞鸟,把投喂当作干扰,又明白自己不会飞翔,也没有可去的高山。
三年后的春季,高中毕业空档了半年的林斯煜回国进入川大读书,害怕辜负别人期待的他,确实“辜负”了第一场高校联赛,漫无目的地走在绿荫道上。
他从未想过霉斑会散去,也没渴求过馈赠,但确实有一只正在学飞的山雀从树上滑下来,飘进了他的手心。
暖阳晃着眼睛,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从那之后他就带着这样的感觉,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木桩,击出全垒绕场一周,年轮就会多一圈,一边生长一边自洽,没再期待光秃秃的木面,还会幸运地等来第二只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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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林斯煜回忆了一番,收回手绕到椿炘后面,“不知道,我又没被追过。”
“嗯?”
椿炘下意识想,还得让别人追你才能知道?拽。
然后又反应过来:“不信。”
“真的。”
林斯煜认为“追”就是“死缠烂打”的反义词,“软磨”、“硬泡”。
“软磨”倒是常有,口头表白、偶遇、被送情书和礼物,但他不喜欢跟别人拉拉扯扯,也没遇到过想主动挨近的人,没有肢体接触就没有生理反馈,火花燃不起来。
林斯煜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太细心了点,”椿炘被推进会议室,声音不大,“像在谈恋爱。”
“这样啊,”林斯煜听清楚了,但调错了频道,“我要是谈恋爱能天天来病房陪你吗?”
“我……”一颗直球打出去,对方不接,椿炘无奈收手,“你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摁掉了电源键,说了句“谢谢”,让林斯煜坐到对面去。
弋樵言和单盛也相对而坐,过了没多久,大家便在池沸第二次正式道歉中切入了协调的正题。
因为“沸点传媒”现在正处于业务拓展的关键期,伤人事件发生之后,除了企业形象受损之外,海外市场已经对这次事件有了‘文化误读’,如果舆论持续发酵,“沸点传媒”的合作方和投资方很有可能终止合作或者撤资,后续影响还会更加复杂。
安平是椿炘支教过的小村,通草的种植规模也不小,“沸点”如果为其孵化帐号、提供外销通道,会赋予企业比直接捐助更积极的意义,扭转舆论风向的可能性也更大。
池沸方面对这样的资源置换,单盛表示,需要椿炘方出具《刑事谅解书》和《民事和解书》,并请求司法机关和体育总局对池沸进行从宽处理,不禁止其进入职业队。
弋樵言则提出,需要‘沸点娱乐’和安平村签订《帮扶战略协议》,并确保其业务在海外落地的执行能力。
“当然。”
单盛说完双手交握放在桌沿,左手剐蹭着右手食指尾端的宽戒,一圈低调的蛇形戒指,蛇头朝着弋樵言。
单盛乐意借用公事在弋樵言面前展现高姿态,今日赴约,他特意用了弋樵言惯常遮盖伤痕的粉膏,戴了对方送的戒指。
“你的东西我还留着,等会儿跟我回去。”
不久前,单盛正身处同样的位置跟弋樵言说话,掐着对方的腰,把人拦在桌角。
在弋樵言的记忆里,这是单盛第一次挽留他,依旧高傲,好像遮掉一块文身、戴个廉价戒指是很屈辱人的事。
“我们已经分手了。让开,我去取文件。”
“弋樵言,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单盛依旧压着力道没有松手,他确信弋樵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面前的人在装傻,真的要逃,
“你先让开。”
弋樵言推着单盛,掌腹擦过对方的西装布料,磨到了伤疤,又烂了。
“你先答应我,跟我回去。”
“单盛!”弋樵言忍无可忍,攥紧拳朝单盛腹部来了一下,拽着对方领带把人推开,“你上瘾了戒不掉,爱找谁找谁,有多脏、多恶心都跟我没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滚开。”
接着离开了会议室。
事情闹得再难看,遇到工作情绪也得收,再次坐进会议室椅子的弋樵言算是深刻理解了,他忽略掉那枚碍眼的戒指,继续说:“协议的事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去安平村签订,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先做实地考察。”
“我们联系了相关人员,他们已经去安平村核实了货源、做了数据调……”
“那样最好,”弋樵言打断了单盛,随后朝池沸看去,“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啊?”池沸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坐直身体回,“好。”
之后他们便在会议室分别,椿炘被推回了病房,弋樵言和单盛穿过走廊下了楼。
“姐,你们都回去吧。”
椿炘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没事,今天我跟你姐姐……”
房间内有陪护的床位,Leo想要留下来,但是被椿泽华撞了一下肩膀。
“好,”椿泽华顺势挽住Leo的肘弯,“那我们就走了?”
椿炘一眼就读懂了姐姐的意思,挥着手:“想太多了你,拜拜。”
然后赶人,让林斯煜和池沸也回家。
“我自己在这里可以,有需要我会叫他们帮我的。”
池沸见椿炘的家人都放下心答应,也跟着说:“行,那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但林斯煜觉得哪里怪怪的。
两人待一块儿一周了,转院之后怎么开始赶人了?他单手叉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可以,留下来照顾你。”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半段又开始笑,笑意不明显,带着一点点气音。
林斯煜的模样直白地撞进椿炘眼睛里,让椿炘也跟着抿唇忍笑,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笑的?好像上一周发生过什么一样。
“不,不太需要,”椿炘摸了摸鼻尖,在心里劝自己别太上头,“谢谢。”
“真的?”
“真的。”
“你们俩真的假的?”
椿泽华品出了一丝欲拒还迎的意味,不确定他们俩是不是真的有苗头。
“真的。”
Leo抢答,觉得女朋友累了耳朵罢工了,但被椿泽华戳了戳脑门。
“我也不知道。”
林斯煜看向椿炘,跟着回。
椿炘:“我服了你们了,快走吧。”
“唉,跟哥走吧,你话太多别骚扰椿炘。”
一边的池沸听着头大,果断地答应然后拉着人走了。
见到房门关上,脚步声也渐渐变远,椿炘才松了口气倒进枕头。
再待一块儿他怕自己真的陷进去,林斯煜就是个自带设计感的“信号屏蔽器”,专杀颜控。
追是不可能追的,椿炘撂下话茬,盖上被子闭眼。
很久很久之后,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和林斯煜的聊天框,滑进朋友圈里,翻看了全部的动态。
喜欢是不是一件装饰品,椿炘在心里问自己。
他的指尖落在2023年3月末,动态里是林斯煜的手,抓着一团暖光,光里有一只黄白色的山雀。
配文:可爱。
“是挺可爱的。”
椿炘不自觉地说,把图片放大、缩小。
社交本来就是一件极难把握分寸感的事,但“追风少年”的三百多条动态却不惹人讨厌,像寄居在朋友圈里的模拟游戏小人,鲜活、有趣,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
椿炘从未把赛场上耀眼又带点儿冷的身影和“追风少年”联系起来,一旦重叠,对视上就能栽。
距离感的留白,原来是“可爱”。
叩过手机,椿炘叹了口气,心里有了答案——喜欢就是一件装饰品,跟那副太阳镜一样,“溢价”的东西不能强求,会是一种伤害。
与此同时另一边,刚洗漱完的林斯煜一头栽进了被窝,脸朝下闷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池沸的话。
“他觉得我在骚扰他?”
一向自来熟的人开始反思自己:“好像确实有点烦人。”
说完就摸出了手机,把脸从被子里冒出来,敲键盘。
【对不起,我不是同性恋,你可以放心。】
敲出一行字之后林斯煜又觉得自己有病,谁问了?撤回重打。
【对不起,我就是想关心你,可能太过了,变成了你的困扰。】
思考一番,觉得勉强过关,然后按下了发送。
不久之后收到了消息。
【椿炘:不是困扰,你不是从小就这样吗。】
林斯煜轻笑一声,反问。
【那是什么?】
【椿炘;少问。】
靠,林斯煜灵光一闪。
【明白了,我懂。】
【椿炘:?】
【生理需求,很正常,都是男人你不好意思干嘛。】
发完之后林斯煜看见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但久久都没收到消息,最后那一行字也消失了。
“害。”
林斯煜扬着唇角,然后把手机关掉准备睡觉,结果一躺就是一个小时起步,又失眠了。
上一周睡得都挺好的,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在脑海中猜测原因,想来想去,认为是椿炘能带给他小时候的幸福感。
那个时候林筱柔还在,他跟着母亲环游世界,自由又充实,无忧无虑。
“真怀恋啊。”
林斯煜朝着空空的房顶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椿炘送他的礼物,那副太阳镜,刚戴上就又开始笑,觉得自己很傻。
随着太阳镜的播放键被按下,椿炘的语音也传进耳朵,依旧吵,吵到盖过了乱七八糟的心事儿,让人只能在意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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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