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途
川海六院地处市郊,是安国最顶尖的运动医学专科医院,私密性也极高。
林斯煜将车驶入了康复院车库,叫醒了副驾时的池沸。
“到了?”
池沸被吓了一跳,抬手捂住心口。
“当心猝死,”林斯煜受不了表哥的失魂样子,“两个星期之后别说复合了,是收尸。”
但池沸根本没听清,只是说:“下车吧。”
拉住把手开门,但被安全带勒住了,又撤回身去解,手跟着抖。
“你先等等,”林斯煜叹了口气,“要不我帮你联系他?出来见一面。”
“别,”池沸立马拦下,“月底就好了。”
池沸和他男朋友认识二十多年了,三年前在一起,前段时间被分手。池沸放不下又去联系,对方说累了需要冷静一下,月底给他答复。
“要是他不答应呢?”
林斯煜问。
“我靠,”池沸真没想过,“那你说分手之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难,”林斯煜打开手机切进联系人,让池沸别想,“他跟你分手之后把我也拉黑了。”
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向亦安家出事前,三人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关系。
“唉,”池沸被扎了第二箭,“走吧,别耽误正事。”
然后取了安全带打开车门,迎面撞上了一位长相斯文气质儒雅的青年。
“不好意思啊,”池沸见对方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问,“你找谁?”
“我……”
池沸关上车门,恍惚听见了林斯煜的名字:“阿煜,有人找你。”
但林斯煜已经去后面抱椿炘下车了,没听见。
闪得真快,池沸冒出这个念头,准备绕走:“不好意思,他人不在了。”
“不是,”青年见池沸自言自语,有点神叨,挥着手解释,“我找你。”
“找我有什么事?”
池沸预感不妙,小时候怕老师,长大对拿公文包的犯怵。
青年朝池沸做了正式介绍,表明了来意:“你好,我是椿炘方的律师,弋樵言,单律师告诉我有一份文件在副驾驶的储物槽,我来取。”
“这样啊,”池沸听完松了一口气,从位置上找到文件,一份授权协议,“这儿。”
“谢谢,”弋樵言见椿炘也下了车,便伸手指引,“那我们先上楼吧。”
接着把文件放入公文包,带他们离开了车库。
院内人员知道今日协定的事,对此他们留出了一间会议室,在顶层,需要穿过两楼之间的连廊才能抵达。
电梯内部,到达的提示音结束后,皮鞋鞋跟的落地声紧跟着响起,很短促,由外及近。
层轿门打开,被林斯煜推着、后上先出的椿炘见到了正在调整领带的单盛,看起来有些急躁。
“你们好,”单盛收敛起神色,率先朝椿炘伸手,随后向椿泽华和Leo介绍自己,“单盛。”
椿炘回握,松开之后把视线左移,落在单盛的手背。
缠绕的双蛇被遮盖掉了,粉渍的痕迹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之前见过,肯定不会知道他留有纹身。
“为什么要遮掉。”
椿炘在心里想,随后耳侧拂过一股淡淡的风,是被弋樵言伸手的动作带起来的。
弋樵言身形偏瘦,伸手时露出了一截手腕,腕骨突出,加上皮肤很薄,旁人能明显看清他皮下的血管。
粉、青、白,冷色调的皮肤十分打眼,所以椿炘一眼就捕捉到了弋樵言手掌的遮痕,在小鱼际和三角骨中间的位置,很小,并且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细看。
和单盛手背上的颜色有些相似。
“巧合吧。”
椿炘低下头吐槽自己,觉得坐上轮椅之后视角变化好大,以前从不留意的东西现在却能明显察觉。
以前留意的东西……更是能过重地关注。
比如林斯煜的表情,晦暗不明。
怎么了?椿炘看着手机屏里的反射画面,默默想到。
他还没见过林斯煜臭脸的样子。
刚准备猜测,单盛就给出了答案:“‘寅力’的海外赛事版权出了些问题,需要韩先生亲自前往处理,他临走前将本案的所有决定权授予了我,《授权委托书》你拿到了吗?弋律师。”
“嗯。”
弋樵言压着动作幅度,挣掉了单盛紧握的手。
林斯煜也在这时俯下身,对椿炘说:“对不起啊。”
在为韩寅不能赴约的事感到抱歉。
“没关系,我理解。”
椿炘能分辨主次,但又觉得自己说了“假话”。
家人之间总会出现过高的期待与依赖,超出了一板一眼、冷冰冰的方案纸边界,这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对了。”
椿炘抬头后望。
大家正陆续穿过走廊去往房间,他被林斯煜推着走在末尾。
林斯煜觉得环境闷、呼吸不畅,所以简略地问:“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抬头交流有点吃力,椿炘又转回去,“版权问题,听起来很严重。”
“是挺严重的。”
“是被侵权盗播了吗?”
“不是,跟合同有关系,”林斯煜一句一句地讲,“S视频听说过吗?”
“当然,”椿炘很肯定,“安国最有名的赛事转播平台。”
也是“寅力”旗下的软件。
“我问你这个干什么,”林斯煜吐槽自己,顺便空出右手去摸椿炘的额头,“你话怎么变多了?没发烧啊。”
“少来,”椿炘拍开,“你别只讲一半,S视频之后呢?”
林斯煜不想提这些事,笑着抱怨:“怎么,我不仅要推你还得陪聊。”
“辛苦了。”
椿炘点头。
拿人没办法,林斯煜又接着讲下去:“S获得了A国次年的棒球赛季独家转播权,但合同出了分歧,被对方诉讼了。”
大型联赛的版权购买金额都很高,如果对方胜诉,S视频将会面临巨额的赔付。
听林斯煜说完,椿炘把身体后靠,学他叹气。
安慰道:“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我可没担心,”林斯煜嘴硬,“我只是觉得他太不尊重人了,说走就走。”
“嗤。”
“你在笑我?”
林斯煜听见了声音,弯腰去看椿炘的脸。
果然在笑,外加脸红。
“我没有,”面对林斯煜一惊一乍的动静,椿炘撑着他的下巴把人推开,说,“韩叔很尊重我啊,他刚刚给我发信息了,喏。”
然后把手机聊天框打开,递给林斯煜。
屏幕内显示着韩寅临时要飞国外的消息,他还表示,“寅力”会以椿炘的名义在川海山区设立“青少年体育奖学金”。
【抱歉啊小忻,我失约了。】
【希望由“寅力”代为传递的心意,会成为我与你共同理念的延续。】
我与你。
林斯煜疑惑:“什么理念?”
然后把页面往上翻。
添加时间是三月二号晚,那天林斯煜刚和韩寅吵了一架。
林斯煜从小运动细胞就很发达,加上性格外向,所以很讨人喜欢。他自己也明白,外界给予的关注多,回馈也得多,所以一直都很努力。
但职棒的训练压力和家庭的意外对撞在一起,秩序就失衡了。
长辈都忙,他一边理解,一边又很烦躁,最后在独自送池沸去医院的路上彻底爆发。其实他吵完就后悔了,但又不想主动缓和关系。
“怎么感觉你们很熟的样子。”
切走界面后,林斯煜把手机塞回给椿炘。
“还行吧,”椿炘认真回着,“聊得不多,韩叔挺忙的。”
说完就遭到了一记指敲。
“林斯煜!”
椿炘捂着头转身,发现对方扬着唇角。
表情没那么臭了。
“还笑。”
“那我忍忍,”林斯煜作势捂嘴,但没忍住,又问,“你是不是故意套我话呢?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怎么会是‘套话’,”椿炘直接说,“这叫引导。”
顺手的事,他想,自己毕竟是师范的。
“是吗?”林斯煜尾音拉长,又自己点头确定。
“引导型恋人。”
他脱口而出。
什么鬼,椿炘眯起眼睛。
林斯煜刚想说总在社交软件刷到这个词,前方就响起了椿泽华的声音:“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慢吞吞的,我们都到了。”
“知道了,马上就来。”
林斯煜回应着,把话忘在了脑后,留椿炘一个人填补这个词在这个情境下的释义。
恋人。
默念的时候喉咙也跟着干涩起来。
椿炘发觉自己对林斯煜,真的产生了不一样的好感,不禁想,林斯煜是随口一说,还是确有此意?
忍不了,椿炘明知故问:“你刚刚说引导什么?”
“嗯?”
林斯煜没听清。
刚好到会议室外,林斯煜怕撞到椿炘的腿,走到前面把门完全打开,回身时看见椿炘被风吹乱的头发,下意识抬手去撩。
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蹭到了皮肤。
椿炘感知着微小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友谊赛那天。
他身处三垒附近,朝打击练习区的林斯煜看去,正撞见对方朝着虚空、挥下球棒。
高飞球。
他很确定,但意外的是,那颗想象中的球,居然时隔一周落在了这道长廊上,咚——掷地有声。
椿炘的心率又开始加快,觉得不能平白无故被人“砸了”、“撩了”,还在被窝里牵了。
于是抬手摸上林斯煜的小臂,开口问:“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