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泽不是第一次见长河落日,无尽的草原,再往后就是无垠的大漠,却是第一次这样纯粹的欣赏兄父讲过的景色,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这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等我事成了之后,一定要带子安来看看,傅泽默默想着,眼睛微亮,将挂在脖颈的玉扳指拿出,冲着落日,阳光透过扳指,照到傅泽的脸。
傅泽摘下面具,随手抛在空中,飞回的煞伸爪一把抓住,盘旋片刻又落在他身边。傅泽狐狸眼微眯,好看的不像话。
天暗了下来,听着草中蝉鸣,绝尘踢踏的声音,心中微定。只是子安已经许久没来信了,好想他。
傅泽在草原静坐一夜,看夕阳沉下又看晨光乍现,看满天繁星闪烁,心中的郁气被上涨的热气驱散。战争带来的痛苦,只有百姓深感其痛,以杀止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在等,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天下太平的机会。
傅泽轻吹口哨,绝尘走到身侧,翻身上马,煞飞向远方,傅泽策马跟上。
天暗了,黑云压境,狂风骤起。这是一场一决胜负的战斗,自己在成长的同时大漠的军队也不会落下,一切未定,一切已定。
傅泽翻身上马,海东青在右肩站立,这是叶晗当年送给他的那只海东青幼崽的孩子,它叫煞,不同于其他人通常只做是传信的海东青,煞却是凶猛好战,在战场上通常会俯身去抓敌人战马的眼睛,是个好帮手。煞眼神锐利嗜血,肥壮异常,除了傅泽没有人的肩膀可以擎得住它。
傅泽抬手带上黄金面,身骑绝尘,肩擎猛煞,傲然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气势如虹,意气风发。
众人皆骑赤鬃玄马,这是傅家军的荣耀,这是兄父给傅家军的荣耀,可却是当年他未得之物,当年的阴差阳错亦或者是缘分使然,却是让傅泽在马棚里找到了那只桀骜的玄马,他们像两只困兽,对峙着,想要自由。于是他们互相依偎,互相依靠着驰骋在北荒的草原之上,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只有在厮杀中才有真正的自由,没人能驯服玄马,也没有人能驯服傅泽。
铁马金戈,连天烽火。在最前方战斗,是天生的指挥家,是天生的将才!一条血路,两年前这条血路是雨青竹杀出来的,他保住了傅家军。两年后,那个半大的少年已经长成,这条血路是他为傅家军开的头,勇往直前。
“小子,这么久不见强了不少嘛!不错。”宇文承天眼含笑意,接下了他刺过来的长枪,却没有上次那样轻松。微微挑眉也不再插科打诨,用全部的力气对抗着,二人血液沸腾,燃起烈火。
“你也不赖!”傅泽微微咬牙,感受虎口被震得发麻。
徐修杰见傅泽二人打的激烈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宇文承天的身后人拦下。“小子,你的对手是我!”
“那爷爷今日就来会会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胜了便是胜了,败了便是死了,战场上就是这样。
大势已去,这次退的不再是傅泽,他没有乘胜追击,立在原地和宇文承天对视。他笑着挥了挥手,退兵出了战场。
血腥味弥漫在草原上,血早就染红了草地,这次却是牺牲最少的一次战役。傅泽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腹部被大刀划开的铠甲神色不明,血迹并不明显。
徐修杰立在身边擦刀,问到:“老大,怎么不追?”
“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整队,清点人数。”
“是。”
玉面桃花狐狸眼,铁血红缨战长枪,一战既成,隐忍生长的傅泽打败了那个上次对战起来毫无胜算的男人,大漠退让了。宇文承天承诺五年之内不会再扰乱北荒,没有战乱便是对北荒百姓最好的结果,也是傅泽现阶段最需要的荣耀,从此天下还有谁人不知傅泽玉面将军之名。
骑在高马之上,回营第一眼看到的是人群之中那个红衣雪发的男人,他不知道这男人是谁,却是马上知道了他身边那个紫衣的女人是谁。
暗夜提灯,降尸蚩翳。沉金暗语阁,那红衣男人就是阁主了吧。
透着眼上蒙着的黑色绸布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开口,也不挪步,眼神穿过黄金面冷冷的地看过去,却被玄色绸布阻挡,二人对视着。
满打满算已经叶晗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十五岁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大将军,刚打了一场胜仗回来,右手握着的长枪还顺着红缨往下滴血,艳红肃厉,充满杀气。
孩子长大了啊,叶晗心里这样想着。
还是叶晗先开口,声音暗涩:“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傅将军。”
“早闻阁主大名,请。”傅泽下了马,轻拍绝尘,它就自己离开了,并不用人牵引着他。
引着进了帐内,傅泽随手摘下面具扔在桌面,拿着手帕随意的擦了擦因为汗和血粘在额头的碎发,开口到:“环境简陋,阁主将就一下。不知来我北荒有何指教。”傅泽往嘴里大口地灌水,顺着脖颈滑下,隐入衣襟。
叶晗面上没什么表情,淡声开口:“你兄长,与我是旧识。他曾托我保护你五年,今日来赴约。”
傅泽心中微动,他知道,自己等的机会来了。一切都刚好,心中激动,有些不自觉的咬了咬手指,叶晗看在眼里,眼角微勾。
“你有什么要求?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冷静下来,傅泽开始思考他的动机。沉金暗语阁短短几年就几乎成为了江湖势力的领袖,傅泽不太相信自己的兄长会有什么能让他付出五年的时间来保护自己的东西。或者是想借保护之名,打的是自己的兵权的主意……若是这样,宁可不要。
“他已经给了我要的东西,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宝贝。你需要我的对吧。”叶晗意味深长的开口,傅泽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神,却也能感受到他在盯着自己的脸。
傅泽面色沉了下来,他说的没错,自己想要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确实需要有人来做一些不合乎礼法的事,阁主是最好的人选。合适的时间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或许这就是天意。
傅泽也没问他什么宝贝,只是笑了笑,眼中的野心毫不掩饰的露了出来,灼热夺目,烧的叶晗心中一热,暗笑到,长成小狼崽子了。又微微伤神,他本可以无忧无虑的。
“那便多谢阁主了。”过了一晌,他坐了下来,开口问到:“阁主是从那里来的?”
“酆国。如今女帝已经登基了。”
傅泽皱了皱眉,说:“如今大漠退兵,这倒是不打紧,不知酆国会不会进军……”尚辰哥前几日还传话来说,冬日粮草供给不用再担心,肃州已经供了北荒的,再加上北荒自己的产出,这年并不用担心朝廷做什么手脚。
蜀地那头也由杭州运了过去,承的是他傅泽的情。过段时间可能会收走两地的兵符,要尽早打算,今年的督兵也该换过来了,不知道韩家来的是谁。
自从韩将军战死之后,几乎是韩宛芳撑起了整个军队,或许来的就是她的妹妹,韩月林。
“应该不会,如今三皇子即将登基,左相野心勃勃,不是作战的好时候。况且她酆国刚结束内战……”叶晗说到后面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不知道那酆国太子到底有没有后手,酆国人身上总是充满了诡异。甚至他觉得那位太子死的时候,也并没有怨恨之色。甚至还有些难言的欣慰……
一时间陷入安静,两个人各有所思。
“金陵,如今怎么样。”傅泽试探到,他这半年给叶晗的信都石沉大海,大战在即,自己不能分神,况且自己身边送信的人自从上次去了金陵就再没回来。
“你是指什么?朝廷吗?”叶晗心中微沉,有些不忍告诉他自己‘死’了的事情,况且还陷了丑闻进去。思绪不过一瞬,缓缓的给他讲这半年发生的事情。
“你说谁杀了叶太傅??”傅泽有些急忙地打断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他现在在哪里?!!”
叶晗见他这样激动,甚至站了起来。心中不禁苦涩万分,稳了稳声线答到:“他……死了。”
傅泽跌坐在椅子上,过了许久,冷笑一声:“孙戚……孙,孙戚。”他一字一字地恨着说出口,双目赤红。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再刚刚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要在自己春风得意,正得了胜的时候得到这种让人泣血的消息。
为什么啊……
他还没有说出口,他还没有看到自己胜了这一战……
叶晗不再出声,掀开账布退了出去,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好像有重物跌落在地的声音,有些担心,手刚刚触碰到帐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手停在半空中,听着里面哀泣和喘呜,心里也难受的紧。可是叶晗甚至不能留在帐内对他说一句,别哭。
叶晗只能退出来,给他留下将军的体面。
喉中滞涩,转身离开了。
这些天两人都没见过,还是傅泽遣人来请了叶晗,说是有要事商议。
叶晗来到他的帐内见只有他一人,微微挑眉:“将军何事?”
傅泽眼下还漏着乌青,显得没什么精神,身上凑近了还有些烟酒气,不过叶晗什么也没闻到,听见他声音钝涩:“叶晗,他死了。为什么要让许清流做烧起来的那一把火。”傅泽有些混沌和迷茫,或许理智上他知道为什么,但是情感上他却不愿意用叶晗留下的人去献祭,况且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只是不知是因为兄长之友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熟悉的感觉,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人。他想问问看,这个阁主的看法。
叶晗拉着凳子随意坐下,翘着二郎腿开口:“为什么?因为他合适呗。怎么?谁给你的消息?”
“尚辰哥,陆尚辰你认识吗?”
“怎么能不认识?”叶晗微笑,开口:“他可信吗?”
“可信。”傅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傅泽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也不满意,辩解到:“就不能是别人吗?这样的好官多少年能有一个?!”
“不行。”叶晗冷着声回答,他感觉到这小子好像喝多了,明天醒了酒根本不会记得他们两个的谈话,或许他也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
叶晗懂他的感觉,身居高位,就要一直端着藏着。没有人可以听他诉说,没有人可以和他放肆的吵一架。
叶晗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愿意让他发泄出来,反正他第二天什么都不会记得。
两个人不欢而散。叶晗愤怒的甩开帐布离开,周遭冷得冻人,没人敢问。
他心中却发笑,这小子骂人还挺脏的……乖阿泽变成小流氓了。
谢谢朋友们的观阅!
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孙子兵法》
城中的纨绔表示:阁主大人,您说的乖阿泽是傅泽小霸王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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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