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是谁?与叶晗同年进榜的榜眼。为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初入大理寺做官,不知是不懂还是不肯,从来都不与同事私下交好,不受贿赂便罢了,还扬言平生最恨恶徇私舞弊之人。
这样的人似乎不适合官场,却又最该出现在大理寺这个地方。不肯同流合污自然会被排挤,怕他一个不高兴把大家都拉下水,所以手脚不干净的人自然有了动作。官官相护,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出淤泥而不染。
偏偏这许清流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办了下去,千百的好评便传了回来,得了百姓的拥护,受了上司的青睐,最主要的是皇帝如今也正需要这种人。
他不但没被排挤出去,还越走越高。
人居高位,心仍如旧,更是难上加难,可他偏偏做得更好,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又在刑部担了职位。要说百姓受了委屈,蒙了冤屈找谁?
许大人啊!毋庸置疑。
在许清流刚上任不久就遇见了棘手的案子,并非真相扑朔,而是作奸犯科之人是金陵里头一个纨绔子弟,谁都知道他的‘丰功伟绩’。正因为如此,才没人敢管,没人敢审,还把受害的绣娘抓到了狱中。
百姓倒是忿忿,可你若说:“一同去大理寺做个证人?”
那没人敢去。
绣娘家人击鼓喊冤,绣娘在狱内也是痛苦不堪。
案情清晰,脉络明确,许清流就在那不算大的鼓声中推门走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断案。
力排众议,他坐在上位,身后挂的是‘执法持平’四个大字,一身官袍,一身清流。正声开口:“大梁律,强略人以为妻及助者,斩左趾以为城旦,背刺青。证据已然确凿,你曾多次以家中势力逼迫城西丝织坊绣娘,云芝一家,三审已过,又有十二位百姓作证。你可还有不服?”
纨绔吓得说不出话,竟不知他真的有让人出头作证的本领,证据确凿,自己的父母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救不了自己。况且这位大人上面或许也并非无人,不然怎么如此大胆……
纨绔终于是认了,百姓不知法律,也不知道官场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这位新上任的许大人是好官!是能为百姓做主的好人!
云芝不过十五岁,在狱中也是吓得六神无主,听着不用再被纨绔骚扰,一家人抱着哭,恨不得给许清流磕一百个响头。
许清流出了名,第一桩案子被人口舌相传,长了腿一样的跑遍了大街小巷。随名而来的就是上下之人的试探,探出他似乎真的打算做一股‘清流’之后,刁难和陷害接踵而至。
叶晗问过他:“你不怕么,你没背景没家世,若是偏要一条路走到黑的话,就是和几乎所有的人为敌。”
要说不怕是假的,判完身后也一身冷汗,可是若是自己怕就退了,遇到难事就妥协了,那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呢?为何要苦读数十载圣贤书?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圣人难做,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力为天下人讨个公正罢了!
许清流在烛火之下看案宗,又在盛夏寒冬之间敲开木门。读书时闻鸡鸣起身而读书,做官时深夜俯身而问恶。
正是因为他出身于贫苦之中,如今身居高位才更加可贵。
一直在黑夜中又怎么会怕黑,自己便是夜中烛火,浊中清流。其实他本叫许富,读了书给自己定了表字,从此就是许清流。
一身洗了发白的布衣,一身只有在升堂之时才穿的官服,一个破旧的本子,一只毛笔,一颗纯心,一张利嘴,一世清流。
当初叶晗陷入了泥潭,许清流并不知道叶太傅假死脱身是叶晗保祖父安全的计策。当叶太傅和萧何的尸体被抬入金陵,假死脱身变成蓄意谋杀昔日朝廷重官和至亲长辈,当昔日的状元郎跌落神坛,从万人追捧到人人喊打,一夜而已。
许清流什么都不知道,他却知道昔日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叶晗下狱了,几乎是毫无犹豫的,昔日坐在公堂之上的大理寺少卿亲自为他鸣鼓申冤。可是这是如今左相的意思,孙戚的猜疑震怒之下,还是陆尚辰出面将他保了下来。
这一通为叶晗挽回了不少名声,许清流也只是得到了陆尚辰那句以待来日而已。
他懂了,待到干柴铺满整个金陵,自己就是那束最炽热的火把,燃烧在庙堂之上,燃着大梁蟠扎积久的顽疾,烧毁百姓身上令人痛苦的荆棘之甲!
就让他来做这,破局之人。即使是飞蛾扑火,也甘之若饴。
许清流这人较真,他父母总是说他一根筋,死倔得像一头驴,又说他喜欢扣弄字眼,好盯着别人的错处不放,有时候又细致的的像个姑娘,没有那什么大男子的浩然之气。他想着,也没什么不好。
只有一根筋才能在无数人口中费力拼凑出一个真相,只有扣弄字眼才能抓住犯人层层遮掩中话语漏洞。细致的像个姑娘有什么不好?不知道因此救了多少家庭。
他不傻,一个从普通人家出来的榜眼能多傻?朝中形式他看的比谁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掺和罢了。右相请辞,陆家灭门。叶晗入狱,傅家顷灭,人人敬爱,世代守疆的傅将军得了个莫须有的叛国罪名,仅剩的幼子要去北荒‘送死’。
皇帝突然驾崩,仅剩的三皇子自然上了位,可是若是真的看好这个儿子,又为何不早早立储。其中弯绕他几乎是一想就明白了。还有就是陆家灭门后,昔日的右相好似还活着,对自己的帮扶更是让他有所确认。
三皇子准备登基,于情于理都是应该,可是早就在朝上传出来三皇子年幼,特封左相为摄政王可是牵强不已。要说年幼,三皇子已经快要及笄,正室也有外室也不落,孩子都快出生了。什么不懂政务更是放屁扯淡。
若不是时机未到,按着许清流这个性子,和通常把自己视为谏官的行为,他早就在朝堂之上梗着脖子冲了。唉,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大乱矣。
前天一头撞死在崇政殿大柱之上的便是谏官,进的是泣血死谏之言,得的是死不瞑目的果。
天下大乱,纷争必起。无论枭雄还是英雄现世,苦的都是百姓而已。难啊,自己暂时还得以苟活,一日在位便行一日之责。低头,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看着手下密密麻麻的卷宗。薪水微薄,又要救济活不下去的百姓,三品大官用的是发臭的碳墨,燃的是最便宜的黄烛,定的是最公正的结果。
心苟至公,人将大同。许清流想,这就是他的毕生所求。
北荒。
徐修杰早就发现傅泽最近不对劲,最近傅泽身上能冻死人,眉头能夹死苍蝇,还时不时的坐在一处发呆,浑身露出一种……死了老婆的的感觉。又经常去跑马,一跑一下午,烦的绝尘也不愿意理他,知道不是要去打仗,傅泽怎么叫它也不走,还冲着他尥蹶子,打响鼻。
傅泽也不生气,就是默默坐在角落里散冷气。
谁都未见过他这样,也没人敢劝,更没人敢问。还是徐修杰他们几个不小的小将,一起扭扭捏捏的找了雨青竹,暗示他能开导一下傅泽。
雨青竹这才隐约发现他家公子的不对劲,可是他却也未曾有过什么男女之情,更别提春心萌动这种耐人寻味的感觉。自打懂事就跟着傅将军在军营里过日子,如今快三十了也未娶妻。
虽然雨青竹人长的俊俏气质也出众,前途也是无量,有不少人想把妹子嫁给他,他却以什么未除匈奴何以为家推脱了,让人可惜不已。
背地里却悄悄的和高深哭诉,羡慕死了人家怀中的美娇娘。高深总笑着问他:“那人家给你你又不要,和我说什么?哼,整天耍乖卖惨!”
雨青竹又会抱着自己的剑,高深莫测的摇摇头,深沉到:“怎么能让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跟着我这居无定所,命无安定的人过日子,指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上了,不能耽误人家!况且……”
高深看他盯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况且什么?”
雨青竹总会挤眉弄眼,一脸深情的盯着他。说出来的话也是肉麻无比:“况且我不是要陪着你嘛,你不也未娶妻?好兄弟怎么忍心抛下你一个人呢~”
高深每次都感觉浑身长刺,汗毛都竖了起来,扬起拳头作势要打他,可是却从来都没落到他身上。高深是虎师的,体型不知道比雨青竹大了多少,脾气又不好。偏偏雨青竹总是要招惹他,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在。
“你打我啊,打我,负心汉!兄弟剑都和你刀是一对的,一起去打的。真是良心喂了狗,若是干爹干娘知道你这样欺负我,哼!”看着雨青竹只对自己露出的这副模样,高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是心跳的太快,只当自己是气的,又怎么都对着他下不去手。
两个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父母交好,认了干爹干娘。不过后来雨家出了事,十一岁那年之后就再也未见。
命运不会让互相想念的人分开,或许是天意使然,他们一个服了兵役一个被傅将军捡走,两个人又在北荒相遇,那年他们十八岁。重逢却让他们高兴的像两个稚儿,高深嘴上说着他幼稚,却也将他抗在肩膀上转圈,嘴角怎么也压不下。
“高深,你肩膀又宽了!转快点!”雨青竹大笑,两个人在没人的地方躺在一起,雨青竹好像要把七年没说的话都补上。
“你好吵啊,雨青竹。”高深这样吐槽着他,却也安静的听着他喋喋不休。冰河破碎,两个莽撞却又单纯的少年却想不懂为什么,就玩闹着相伴着过了快十年也没娶妻。
后来……后来高深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
雨青竹从回忆中抽离,走到傅泽身边坐下。有些踌躇,不知道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想哭吗?”
傅泽:“……”
雨青竹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不知道青春期的小男孩该怎么哄,偏偏除了和高深,或许是因为‘没有,只有’的原因,变得有那么一点幽默细胞以外,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感觉空气逐渐凝结,雨青竹试探着开口:“你是想娶老婆了吗?”
傅泽:“……!!”额头青筋狂跳。
就在雨青竹怀疑他想要打自己的时候,听他咬着后槽牙说到:“不想。你到底要干什么?龙师最近很闲吗?”
“还行……就是你这样,呃……死了老婆的样子,让他们很担心。”雨青竹不知道他无意道出了真相,还关切地看着傅泽。眼神真挚,惹得傅泽有火也发不出。
安静了许久,听见傅泽闷声回答:“或许是最近天不好,我会调整的,你们放心,明天不会了。”
“好!”雨青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有些完成使命的成就感,步伐坚定。
回去给扭捏的兄弟们报喜:我就说少爷只是年纪还小,情绪有点起伏正常嘛!你们谁没年轻过。
除了他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傅泽搓了搓脸,对着空地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或许不能说是笑,只是勾起来了唇角。心下明白自己不能总是这样低迷,将帅的情绪影响的是手下士兵的情绪,将帅的信心带动的是士兵的信心。
他明白自己的路还远着,也不能让在天上的叶晗看了笑话。
军中的人,总是有最好的手艺,他们要自己缝补旧衣裳,被子。要把昨日还在身边一同喝酒吃肉的兄弟,今日却残破的身体缝补起来,再缝补在自己的心底,永不忘记。
这是他们互相的约定,不忘记就是不死亡,不死亡就是没有失败。
活着,就是赢了,若是能杀下敌人那就是大获全胜。
若是能天下太平,那就是……那就是什么呢?他没读过多少书,将军说那是什么‘河青海燕’ 听不懂,不知道海什么样,燕子又怎么样。但是他知道,如果天下太平,妻儿老母就可以活下去,能吃的上饱饭。自己也不用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谁愿意打仗?只不过身后就是家人孩子,不能退,不敢退,人人都怕死,人人却又都不怕死。
战场上从来没有逃兵,多杀一个敌人,后面的兄弟,家人都可以多活一阵儿。他们不懂书上的道理,军师懂。他说,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句记得住,这句军中常常说。
意思是什么来着?如果没有国,就没有家,什么鸟儿的巢翻了,它的孩子也活不下去了。这个他知道,他小时候饿急眼了总去掏鸟蛋,可是后来鸟蛋也没了,鸟也跑了。
他躺在地上,身边是无数的尸体。任凭狠绝的雨珠砸下,混着血痧了眼睛。想要伸手去揉一下……忘了,手都被斩断了。
还想要抽口旱烟呢,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母亲年岁也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季,女儿长的漂亮,担心她以后被臭小子骗了。他真的幸福,老婆是村子里最泼辣漂亮的姑娘,偏偏被一穷二白的自己娶到手了。啧,不知道他们多羡慕自己。
只是苦了秀芬了,跟着自己这些年熬的脸色不好,可是她还是那么美。自己也算是个小官,死了会有补贴,希望她们能拿着这笔钱过得好一些,若是有合适的,为什么要活守寡呢。
可是他知道,秀芬不会……唉,希望自己的身体会被手艺好的兄弟补上,再怎么泼辣大胆也是个小姑娘,若有来世,他想,生活在和平的时候,还和秀芬结婚生孩子,一定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若是有来世……
“这具是谁,有人认得吗?被狼吃的都快就剩骨头架子了,记上,无名一个。”
“抬走。唉,这次好多认不出的……”
“是啊,这他妈的,狼太多了。”
“什么时候能打完啊,一起进来的兄弟都没剩几个了。”
“谁说不是呢。快了,快了。”
“唉。无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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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苟至公,人将大同。”——唐·姚崇
雨将军的补刀小剧场:
雨青竹:哦我亲爱的少爷,你想哭吗?
刚得知死了老婆的傅泽:何止想哭啊,我想死,还不想理你。
雨青竹:我知道了,年纪大了,想娶老婆了?
生无可恋,心头好几个箭的傅泽:6,我老婆死了,冥婚吗?(微笑,我看你是闲的是吧)
一语中的却还满脸真诚的雨青竹:你一脸死了老婆的样子,大家都很担心你。
“心肺复苏!除颤!!电击!!!”病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他还好,还活着!不过区区致命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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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