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陡峭,云在脚下飘浮,重山叠嶂,冬风凛冽。四周空静虚无,宛如灵界,叶晗一步三咳,在山中似有回声激荡。
白衣胜雪,披风是绣着金丝的素色,赤红色狐裘的围领更称着叶晗面无血色,眼睛也深深凹陷,虚弱异常,再无风姿。
寒风呼啸,只能用冻僵的双手微微拢起披风,病倒之后就是从未有过的虚弱,让武功一向不错的叶晗很不适应,却也无法。身体虽可医治,心病却是难医。
已经三个时辰了,快要撑不住了,叶晗暗自想着。又走了半刻钟,终于见到了一个草屋矗立在空地,推门而入。见一蒙眼男子静坐在檀木的八仙桌前,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似乎是知道他会此刻推门而入。
叶晗看着眼前人虽年过半百却面红发乌,温和柔雅如林间清风,深谷白云,如同仙人一般。不禁暗自惊叹。又感觉到自己微白的发和仿佛大限将至的身体,不禁暗嘲自己。
男人虽眼蒙白布,眼神却也跟随着叶晗的动作,并非不能视物,只是二人第一次见面,男人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与君初相见,宛若故人归。
叶晗伸手关上木门,在男人对面坐下,男人淡笑开口:“我算到你会来,等你很久了。过去之事已不可改,未来之事你要改变吗?”
叶晗心中微涩,哑声开口问到:“若是我早一些来,可否改傅家的命运。现在我想知道他们还活着吗。”
男人微顿,说:“无关早晚,死门已开,皆是命数。天命难知却也不易改,世事皆有变数。你又何必再纠结已经发生的事呢?”
叶晗没再说话,只是轻呡苦茶。又看向窗外云海,眼中似乎有释然又有不尽的悲伤,“从前我只以为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我不信命,甚至藐视天道。可我终究失去了一切,这或许是对我的惩罚。若是如今我信天命,可否有一战之力?”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说:“相学乃术,修心为道。相由心生,命由己造。我虽偶然通得一身问卦卜天之术,可却胆怯死亡,从此我隐居高山不与人交往,当年算到一劫却也未救你的父母,因果难担。”男人拽下眼前的白布,露出整个青白色的眼,细看就能看到瞳孔深处的暗红色花纹,诡异却又艳丽。
叶晗看到这双眼睛微微呆愣,听男人又开口说:“这就是力量带给我的后果,这力量强横,非是凡人可得,只有不断的燃烧寿命,自从我得到这力量已经三十年了,我躲起来,从来不肯沾世间因果,以为这样就可以苟活,我活下来了,可是现在我倦了,你父母的死一直在折磨着我,你的痛苦也在折磨着我,我想要帮你做些什么。哪怕是我的命数燃尽。”男人流下泪水,青白的眼睛更显恐怖,他没有伸手擦拭,只是盯着叶晗的脸,痴痴的说到:“你来之前我想了许多,可是真的亲眼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卦象的意思,若是这通天之力给你,一切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这才是我的命。”
叶晗瞳孔震跳,颤声问:“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说话,只不过起身去把墙上挂着的暗金纹剑匣拿了下来,叶晗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剑匣,精美华丽,里面应该是一对黑白双剑,叶晗从没见到过,就是一种无比确定的感觉。眼神从未离开剑匣,直到男人抽出两把剑,叶晗心到果然如此。
“剑是你父母的,剑匣是我打的。那是我躲起来后唯一一次下山,拿走了他们二人的剑,等到今日,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二人久久无言,过了片刻又听男人开口。 “你来之前我算了你所求的,盛极必衰,至强至弱,此局我可算不可解,唯有破而后立四字。你的表字是我取的,子安二字只是希望你一生平安。但是我看到你这些年,越来越痛苦,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眼神却像是你的父亲,不过你的父亲并未曾有过你这般忧郁,悲狠让你的眼神中充满了阴霾,这通天之力或许可以化开你眼中的阴霾,你拿去吧。”
“早已入局,就并非我可躲。身边至交好友一个个去,我如何不悲不恨。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要这通天之力。”叶晗没有多说,只是俯身磕头,久久没有起身。
“我不过是一个懦夫,躲进小楼,不问春秋而已。我不会下山,没有这力量你怎么办呢?”男人将手搭在叶晗腕上,过了片刻复杂到:“你的身体……怎么如此差了。你真的不要?为什么?”
“神医谷谷主是您对吗?”叶晗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反问到。
“那都是很久之前了,我叫宋知微的时候。”宋知微有些复杂,“能救,不过也是饮鸠止渴罢了。还不如要这通天的力量来的方便。”
“不,我想,还是要看我自己。”叶晗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到:“若是看到了未来那就是定数,如果没看到,那才有变数。定数再无逆转,有变数才能成功。”
宋知微愣住了,看着他的凹陷的眼久久没有接话,过了许久开口到:“是我着相了。或许你才是对的。有让你恢复到巅峰状态,身体甚至更好的方法,但是,也是燃烧你剩下的寿命而已。”
“可以,我不需要活得太久。”叶晗几乎是没有犹豫。
“好,两个月。”
时间不快不慢,两个月后,柳树已经抽芽了,山上荒芜,山下却是一片春色。
风吹开木门,吹醒了叶晗,也吹散了病弱之气。叶晗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叶晗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寿数消散而变成纯白的长发,身上也是暗金色的花纹缠绕,连脖颈上也延伸上来。
背着剑匣,走出俯瞰这重山云海,却与来时的迷茫羸弱不同,不过两个时辰便下了山去。这两月身体好起来的同时叶晗的武功也受到了指点,现在的他很强,却也不像叶晗了。
暗语阁天部之人几乎都等在下面,各自为营,见到叶晗下来都围了上来,暗语阁皆为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并未曾有人疑问叶晗如今的样子,蚩翳递过早准备好的暗红色绸带。
叶晗接过蒙住双眼,开口到:“从影死后,世间再无叶晗,唯有沉金暗语阁阁主,此后所做所为我只要万无一失。”众人皆向叶晗行礼,又齐声到:“愿随阁主生死与共,永无背叛!”
檀香缥缈,若隐若现。阁内密室,叶晗裸着上半身透过镜子看自己的满身花纹,“这是什么花?”叶晗声音也变了,有些暗哑。
蚩翳血红的长甲轻轻划过,血白的皮肤就留下一道红痕,映衬着暗金色花纹更加瑰丽。“曼陀罗,无穷无尽的地狱之花。”蚩翳微眯双眼,漆黑的瞳孔微微竖起,在叶晗颈边深吸一口气,开口到:“嗯,我闻到了死亡。你还剩多久?”
叶晗推开她的头,转身坐在镜桌上,露出一抹假笑,“十年?十五年?看我继不继续吃这药呗。”
蚩翳盯着自己手指甲的眼神微微一愣,又低笑开口到:“续命的法子又不是没有。若是你好好养着……”
“没什么意思,很累啊。哪里有时间给我静养。”叶晗不再说话,微微放空。脱下了抹额又戴上了遮眼的丝带,这些东西本就是束缚。
“不想戴就不戴,也很好看。”蚩翳看出他所想,柔声开口。
“五感都快没了,见光很疼的。”叶晗穿上蚩翳给他准备的红衣,胸前大片裸露,花纹顺着领口爬出,娇艳诡奇,却又诱惑非常,再往上就是暗红色的绣金丝带蒙住了青白诡异的眼,丝带系在脑后,垂在银白到腰的长发上,整个人显得华贵艳丽。
叶晗透过丝带也能看见镜中全然不似曾经如风如月的自己,沉默一瞬,又啧声到:“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可以打扮的玩偶了,好看嘛?”
“当然,你就是暗语阁的头牌,呸不是,门面。”蚩翳眼睛发亮,像是猫咪吃到鱼后的餍足,兴奋的绕着他走来走去,啧啧称奇。“我还给你准备了玄色的劲装,你穿着绝对很诱人。”
叶晗暗自摇头,开口就是:“我还有点事……”话没说完就溜了出去,留得蚩翳在房内冷笑连连。
叶晗又折身回来,“对了,等我们去一趟敦州,之后就去酆国。”
“嗯,公主来信说尽快。”蚩翳撑着下巴,感觉到叶晗下山之后整个人放松不少,也松了口气。希望一切能顺利。
敦州境内,栢凤山顶,一蒙眼人一孤坟。
“师父,不守信用。陆子贞小鬼头一个,我骗不过去他。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是死了你们也认不出我吧。”他笑出声来,好像这件事真的有趣。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面容,什么都不同了,只是人没变。
过了许久,直直的跪下。“对不起。我没护住师弟。”叶晗没有哭,只是将梅子酒倒在墓前,开口到:“徒儿今日就不喝了,都给您。”
他从来不与人诉说委屈,无论是长辈,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是一个很好的后盾。别人眼里的他,小时候是懂事的,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是成熟的,能做成一切的大人。他早早没了父母,一切委屈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他,是傅泽的依靠,以前是,以后也是。
在山顶坐了一天,月亮带着星星都爬了上来。“走了师父,这风景好,站得高望得远,您往四周看,好好看着我。”看着我如何改变这个世道,您刚遇见我时不是问我最大的愿望吗?
没变,还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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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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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