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不止傅泽的信来到叶晗手上,也还有手下之人如实的汇报,自己知道傅泽必定会报喜不报忧,就像自己一样。
叶晗看着傅泽传来的信,好似有草原上的清新和帐内的闷热,眼神柔和。知道他又赢了一战不禁替他高兴,知道他得到了部下的认可也是骄傲不已,回了他的信,又报了平安,暗笑他语中的意气风发和止不住的炫耀和求夸奖,统统满足了他,顺毛写了许多体己话,亲密不已。
看完便打开了下属回报的实况,不过三行便面色微变,胸腔之中血气翻涌,正努力压下这股愤怒和痛苦,就被闯进来的人打断,叶晗诧异的看向门口。
他来不及疑惑就看见倒下的人影,几乎是一瞬就认出了那是谁,心中不好的预感在发酵,占据了整个身体。
叶晗想要走过去,却还未站起来就跌倒,心里越发恐慌,腿脚也不听使唤,顾不得此刻的狼狈,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过去,如意赶忙上前扶着他。
叶晗轻轻捧起男人的脸,听他急促却又逐渐虚弱的喘息,看见他因为疼痛蹙起的眉头,还有不知觉抓紧左胸的手,颤声问:“毛郎,你……你为什么回来了,是不是祖父他……”叶晗不敢再说下去,心中甚至不愿往那方面去想。
好像是恍然大悟般,带着笑意:“是不是巫师的恶作剧,她……”叶晗还没说完,毛郎认出了他的声音终于放下心来,努力睁开双眼,却模糊的什么也不见。
想要跪下也没有力气,只是哽咽开口:“主,我们半路上遇见了大队的匈奴……”
十天前。
“匈奴?境内怎么会不知不觉进来如此多……”巫师小声和犀角说到,手已经抽出了身边的刀。直面迎上已然是避无可避,犀角神色晦暗,却也是冷静的吩咐:“巫师你和琴师带着老爷他们先走,我拖住,毛郎,你回金陵找主子。”
“你……活着来找我。”巫师没有置否,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就匆匆转开视线,带着人往后慢慢撤退。其他人也各分其职,配合默契,不惧于多于数十倍的敌人。一时间刀剑摩擦之声响彻竹林。
犀角看着巫师一行人撤走没了影子,终于忍不住啐出口中的鲜血,折断前胸的箭杆。几人被匈奴围住,还在笑骂不知道这些畜生在说什么鸟语,犀角朗声大笑:“哥几个在这酣战,杀他们这么多人已经是不亏了。下辈子还做阁主的人,下辈子还做兄弟!”说笑之间踢走脚下的尸体,已经是猛兽穷途却也威慑匈奴不敢再上前,只是围住他们。
犀角身边人擦着剑上的血,语气中也未有一丝悲伤:“他们出去就好,也是不负阁主之命。”
却不知另一边也早已遇伏,甚至是更多的人马,已经分开的毛郎听见声音暗自潜伏,却不曾想让他看见让他满目血色的一幕。
巫师是最后一个死的,大刀插在地面撑着她不肯倒下的身体,眼神不甘地望向来时的方向。
只剩下他了,毛郎来不及悲伤,悄声跑了走,到附近的镇子买了马,不敢耽搁分秒,也不敢信任任何人,来不及思考,只有一个念头,回金陵!
“主,对不起,我们失败了,老爷他……”毛郎话也没说完,泪水还流在叶晗的手上就没了气息,如意掀开他的眼皮,又为他阖上。有些鼻音的开口到:“主,他是活活累死的。十几天的路程他不到十天就回来了。”
叶晗瘫坐在地上,没有开口,无悲无喜,身体好似没了反应,眼睛一黑晕了过去。
灰烟袅袅,空灵虚幻,空荡的祠堂内只有叶晗一人,消瘦的肩颈好似风刮便能倒地,跪拜在蒲团之上,脊背早就弯了下去,烛火幽咽,摇荡痛哭。
半月了,一行人的尸首早已找到,祖父的牌位早就立在了上头,是他害死了萧爷爷一家和祖父,他不愿意去管已经死了的叶晗的名声,他只知道……
叶家,只剩自己了。
叶晗眼睛不再明亮,晦暗的瞳孔嵌在青红的眼珠之上,鬓角有了白发。叶晗不敢想那日和祖父的不欢而散竟是终身一别。
为什么哪怕是已经提前做了应对却还是什么都改不了,十七岁的自己救不了师父和师弟,二十二的自己也救不了瑾瑜和昭明,阿泽也没有留住,二十三的自己也救不了祖父和自己的部下。难道真的不能改命,难道真的一切都是天注定?叶晗没法再思考,他已经跪了许久。
咬着牙站起身,病倒了就再也好不起来,面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任谁见他都会大吃一惊。扶着门框跨出门栏,如意急忙地扶住他,叶晗好久没有开口了,声音嘶哑:“告诉他,我要上山去。”
如意低声答应,“主,我先扶您去休息吧。”
叶晗摇摇头,他要去那个许多年没有再敢踏足的地方,去和一个人告别。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正值三月,桃花满树。
七年前,陆子贞生辰之后桃花便全开了,只是自己当时只在外面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未曾敢进去。今日走了进去,他知道,陆子贞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等了七年。
他一个人蹒跚踌躇着走了进去,有些期待又有些恍然,心里万般翻江倒海,在看见那座无名的坟墓之后便静止了。
清风拂面,花瓣被风挟着环抱住他,叶晗有些茫然,像孩子般立在原地,伸手想要抓住花瓣,却从指缝溜走,风停了,他什么都没留住。
那座坟,就是陆子贞的,他无比的清楚。他的师弟,那个刚刚十七岁的少年,就躺在里面。
叶晗却没有流泪,坐在坟前,将手中的牛乳茶和他喜欢的吃食放在前面,小声开口:“师兄才来看你,你怎么不来梦里骂师兄,早知道不给你烧纸钱了,臭小子。”
自从杀了伍肆之后叶晗就不再梦靥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睡着了也会惊醒,总是不安稳,自己找到不可以落脚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眼下微微发红,喝了一口带来的牛乳茶压下喉中的酸胀,“没长大的小弟弟,这种东西哪里有梅子酒好喝。不过你哥哥我二十三了,已经戒了酒了,那玩意会让人不清醒,不好。瑾瑜他也不在了,阿泽那么小就上了战场,不过他已经混出名头了,他取了表字,叫如君。阿泽,我也没有保住,你的母亲她也不在了。我……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成。”
叶晗抱着那个没有字的白玉墓碑,好像那日抱着陆子贞一样,无声的痛哭起来,嗓子好像被钩住般的酸痛,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成串的划在鼻梁上,又滴落在土堆上的花毯,没了踪迹。
过了许久,就着鼻音开口:“懿轩,我大概要很久,或者不会再回金陵了。我去看看师父,然后我就去守着阿泽,我只剩下他了,他也……长大了吧,不知道还需不需要我。”
叶晗手覆上那片花毯,感受着手下土堆的起伏,涩声开口:“我算不算为你报了仇,我不知道。我看不懂陆尚辰在做什么,我……怕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想做什么。他说他是为了瑾瑜,想要保住阿泽,我也只能相信他,希望你和瑾瑜都没有看错人。”
叶晗止不住的咳,三月的风终究还是凉的,暖不了病弱之人。他拿着帕子沾掉嘴角的血,嗤笑一声:“你看,我现在这个废物的样子,若是你还在,你便是大师兄了,我连剑都提不起来了。”说罢便放声大笑起来,却只让人感到内里亏虚,心酸不止。
“我只有阿泽了。”叶晗喃喃道。“还有谁会陪着我。”叶晗不再自言自语,轻轻拍了拍玉碑当作告别,撑起身子向来时的那条路走去,其实桃花林中并未有什么路,活着的人不来,死的人又不会留下痕迹,只是这条路走过千百遍早就刻在心底。
他没有回头,也未曾看见起身之间在头顶挂着的花瓣飘着悠悠地落在了玉碑之上。
相府内。
“前朝妃嫔按礼按律都应当入行宫养老,王爷和必要做这有损威望之事?”陆尚辰在下座有些无奈的劝诫,孙戚却是无所谓的样子,怀中抱着狸娘开口到:“我就是喜欢那个贵妃,又不是你姐姐,你急什么?”喝了口狸娘递在嘴边的酒,眯眼打量:“莫非你喜欢她?”
“未曾,只是担忧王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若是王爷执意如此那在下便先告退了。”说罢陆尚辰酒退了出去,陆尚辰回首之间确是见到了狸娘眼中不曾被孙戚察觉的嫉恨与伤心。心下了然,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有了思量后想着如何才能挡了这一茬。裴沉也是没有理由开口的,好难。
北荒。
这是傅泽第一次面对着漠北如今的王,宇文承天。对面的男人雄壮锐利,带着极强的信仰的力量,他的到来让身后的军队都格外的英勇,仿佛是久旱逢甘露,大漠人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神明,从此没有乌尔达部落,北荒的敌人只有大漠的铁骑。
宇文承天一人独立与万军之前,气场不弱半分,似乎他本就是如此的王者。
雨青竹落在傅泽身后半步,低声开口到:“公子,这就是宇文承天,他很狡猾,我也并未和他交过手。两年前他来过北荒,但是并未上场过。”
傅泽轻轻点头,也策马向前,宇文承天并不傲慢,甚至有些彬彬有礼,他做了行礼的手势,又用流利的汉语开口:“你是傅将军的儿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傅泽并不觉得他是友善的,不敢放松分毫,听他确定到:“你是。”说罢朗声大笑,“你和他很像!”
傅泽没有回话,只是观察着他,他也不觉得无趣,又患上了惋惜的语气开口:“抱歉,是我杀了傅将军。也很可惜没能和傅小将军交手,不过你们都是傅将军的儿子,你应该也是不错的。今日我们二人可以一决高低,这在你们大梁怎么说?以武会友?”
傅泽手微微紧了缰绳,面具掩住了他的神色。涩声开口:“我与你不是什么友,也成不了友。我今日便用你的血为父亲报仇!”说罢便提枪攻了上去。
身后两军的军队见将军已经交战在了一处,也鼓声乍起,密密麻麻的黑点聚在了一起,这处倒下便有后面的人来补上,无穷无尽,空气中的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好战之人的神经止不住的兴奋着跳动着。
杀,只有杀,以杀止杀!战场之上没有逃兵,没有懦夫,每个人都是最英勇的战士。
傅泽被紧紧的压制着,偏偏对面的男人好似真心的指导一般,还要和他说着话,告诉他应该如何打。他听着男人的话难免不会被影响,竟也发觉男人教的并没有错,神色复杂,自己逐渐占了上风,可是自己的士兵没有占上风。
形势逼人,自己可以在这里与对面的将领打的有来有回,自己的兵却不可以,一声哨响傅家军齐齐往后退去,掩护的人身体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灵魂却跟随战友到了安全的家。
傅泽回头看见宇文承天红发飘扬之中的那双鹰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却好似闪过闷雷闪电一般,他看见宇文承天嘴角的那抹笑意,感到无端的发冷,却也激起了血液中的好战,感到手指微微发麻了起来。
败了,这是两个战神的第一次交手,毫无胜算,不是什么决策失误,也不是什么战略失策,就是从根本上,败得彻底,没有还手之力,他和他的兵都是。
大大小小的将领围坐在帐内,沉默安静,还是傅泽开口道:“败了,下次赢回来。没什么大不了,没有将军会百战不殆,我不怕失败,你们也不需要怕。去把自己下面的弟兄们安顿好,我们来商讨下次如何打……”
底下之人无不是才德兼备的领袖,没有人会沉溺于失败的耻辱和微不足道的悲伤,而且他们坚信傅泽会带他们走向最终的胜利。
两年前的傅深就像是笼中困兽,小小的一只躲在阴暗处慢慢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却不知悔改,沉默只不过是蛰伏,伤好之后又要拼命的抢夺。是了,年少时那个致死的伤没有杀死他,却无意之间背着所有人养成了少年有些偏执恶劣的性子,这股恶劣又在战场上发挥了他的全部优势,而叶晗又为他留下了心底的那抹善良,让他会是一个倍得民心的将军。他有能力,又有心计,宽猛相济,恩威并重。叶晗把自己的所有所学都交给他,他也肆意地成长。
当年北荒那场对傅家密不透风的围猎留下的伤痛又疼又痒,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战场上谁都想抢走他的命去换上面人的青睐,战场下谁都觉得自己是来毁了傅家的基业,百般羞辱。
这些年的苦和恨刺痛着他,却也捶打着他,磨练着他,慢慢地,一步步地,走上他父亲的位置,甚至让他想在未来走上那傅家人祖辈都未曾想过的,世代守护的那个位置。傅泽小心收起坠上的玉扳指,藏入胸口。
恶劣的性子让他想要的东西注定要抢夺到手,哪怕是孤狼。不,不是狼,现在的他是猛虎,一只什么都不怕的猛虎,没有弱点,不怕生不惧死,向死而生。
在这没有屋顶的地方,在这没有边界的地方,压抑不住的不只是傅泽的身体的成长,还有可以吞噬一切黑暗的野心。
早有一天他会带着这傅家的龙虎之师打退外敌,打进皇都,再干干净净的坐上那个位置,拥有那个人。
而这一切,不会太久。
谢谢观阅!孩子长大了,还不知道老婆‘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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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