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莫安在白鲸之家时就懵懵懂懂明白了他和福利院里其他的小朋友有那么些不一样。
譬如午休时隔壁寝室的文仔找他一起去偷吃储藏室的干奶粉。
汤莫安下意识的反应不是他们在做什么坏事,而是收到了融入信号的小小雀跃。
汤莫安被安排在储藏室门外盯梢,及时给里面的文仔通风报信。
文仔偷出来后,他们躲在楼梯的拐角处刚悄悄把塑料袋撕开就被生活阿姨抓了个正着。
阿姨一把扯过来文仔骂他不学好连婴儿的口粮都偷吃,边狠狠打了几下手心,文仔眼眶里噙着泪水打转。
汤莫安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发冷,阿姨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可文仔死死盯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提醒他这确实是真实发生的。
文仔被罚今晚没了晚饭。
汤莫安口袋里揣着前几天课间发的小饼干去敲隔壁寝室的门,夹心是草莓巧克力味的,他当时没舍得一口气吃完。
拉开门的不是文仔,是在他下铺的那个小胖子,“喂文仔,叛徒来了。”小胖子恶劣地笑了,回头看向文仔。
汤莫安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文仔的床铺边,抬手想把饼干放到文仔的手里,“对不起,文仔。”
只是手还没有碰到文仔,就一下子被打开,文仔翻身坐在床铺上,汤莫安看到了露着深红掐痕的小臂。
文仔居高临下撇着眼看他,“汤莫安,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是那么让人讨厌。”
“只有你是不同的。”
“真恶心。”
在那之后,汤莫安揣着一袋被捏得粉碎的饼干碎回到了寝室。
他第一次对着草莓巧克力饼干有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很想说,不,不是这样的,我也想和你们一样,被打被骂被严格对待怎样都好,
第一次,他开始怨恨起了把他和这个世界撕裂开的人。
不久后,汤莫安从黄色的宿舍楼搬走了,搬到了活动中心室的楼上。
汤莫安想,这样也不错,他更喜欢这里蓝色的墙壁。
只是偶尔他看见从黄色楼里搬出来的废弃高低床时,他又想,如果以后睡在他上铺的人可以紧紧拉住他的手就好了,
他可以努力把手向上递得更高一些。
再逐渐长大一点,汤莫安交到了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一个比他小了两岁,但却矮了他很多的女孩。
她来到福利院的时候是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
汤莫安正啃着刚发到手的甜煎饼,看到往常在门口值班的门卫大叔抱着一个裹着厚厚棉服的小孩匆匆走过来。
他踮起脚看向那个小孩,跟着大叔去到了院长办公室。
小女孩的头发长长的,还打着柔软的自来卷,特别像那只天晴时总在院子草地上撒欢儿打滚的长毛狗。
汤莫安一边啃着甜煎饼,一边悄悄给她取了个名字——煎饼狗。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煎饼狗当时发绀的嘴唇不是被冻得,而是因为她的先天性心脏病。
煎饼狗那时年龄很小,但有些想法却出乎意料的成熟,或者说令人心脏发酸的冷静。
“我知道我的妈妈不要我了。”
“她一直一个人照顾我,很幸苦的。因为我的病,我都知道。”
“我没有怪她。”
这些都是汤莫安在活动课上和煎饼狗看绘本时听她讲的。
煎饼狗懒懒的趴在桌面上,手指百无聊赖地圈画着那页插图,长颈鹿妈妈在伸长脖子教小长颈鹿吃树叶。
“只是,有些时候我还是很想她。”煎饼狗侧过头,不自然的躲开了汤莫安的视线。
一滴湿润的泪水啪嗒掉在了干燥的桌面上。
有些时候,汤莫安觉得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就像煎饼狗的身体状况在每年的春天都会稍差一点。
“汤莫安,你今天放学一定要替我去教室一趟。”煎饼狗半卧在床上,明显没什么精神还是指使着汤莫安下达她的要求。
汤莫安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作业本,装作没听到想要起身。
“哎哎哎,帮帮我嘛,就这一次了。”煎饼狗习惯了他这副装聋作哑的样子,探出身子拽他衣角,“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鬼才信。
汤莫安面无表情把衣角扯出来,他真是要抓狂了,怎么三年级的小屁孩也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啊。
上学期煎饼狗在学校突然晕倒了一次,好在她的同桌反应迅速,起身直接把她抱到校医室。
医生检查后说是因为低血糖,心脏的原因不大。
而且多亏了送往及时,没造成多大问题。
汤莫安下课得知了此事,气喘吁吁跑到校医室。刚拉开门就看到煎饼狗掰开一块巧克力往嘴里塞。
“你──”汤莫安跑得太急话还没说完,就被煎饼狗塞了块果汁糖,“喏,你尝尝,汽水味的,好吃。”
塞完还毫不留情的嘲笑道:“哈哈,你该锻炼身体了,就两层楼跑得像小狗。”
汤莫安脸颊被糖顶得鼓出一块,没心思和她斗嘴,囫囵吞下后小声开口:“你心脏没事吧?”
煎饼狗轻轻眨眨眼,睫毛软软地煽动,“没事呀,医生说是低血糖,多亏了我同桌,他反应可快了。”
汤莫安这才注意到站在床帘拿着一塑料袋糖看着他们傻乐的男孩。
这件事过后,煎饼狗和她的小同桌愈发熟稔。
但关系好归好,煎饼狗却始终没有向她的同桌透露她的心脏问题。
虽然每隔一两个月她都要以感冒为由请假,而小同桌也一直信以为真,还提议道,“那你最好和我一起锻炼啊,你身体太弱了才容易感冒。”
煎饼狗看着同桌一脸的认真,嗓子里想要插科打诨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才不会和他说呢。”
煎饼狗坐在汤莫安的床边,翘着脚固执道:“妈妈就是因为我的心离开我的,了解我的心的人都会离开我的,所以我不会让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