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秋天以后的时间,一切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
虽然景区商业街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离正式对外开放有很长一段时间。但不少地方都已经形成雏形,无论如何,对于钟城县的当地人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令人激动的。
在年末的冬天,林志远因为年龄和身体的原因退居二线,沈青母子的地位和职务虽然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但这些年林志远有意的边缘化,已经成了公众眼中默认的事实。
林素身兼多职,林志远又在董事会上正式整合转让大部分股权给她。林家下一任的话事人会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年尾,于家与林家正式合作的新闻重新在媒体上公布,这次正式确定,于家要面向下沉市场开辟新的产业,第一个试点的项目便在钟城县。
虽然有关林素与于连两个人联姻的事,再没有重新提过。但两个大的集团产业同步开启转型的步伐,虽然是经济下沉的必然选择,依旧格外引人瞩目。
而一切的中心,竟然都只在钟城县这个小地方。
因为接连而至的大新闻,钟城县的景区项目在临近正式开放的前夕,便如愿地吸引了足够多的目光。本以为会漫长而困难的招商环节,如今也变得易如反掌。
不少商家涌入,动工装修,对外营销,填满一个个商铺、地点。
也有一些本省的游客提前过来游玩。
这个沉寂许久的小地方,像是在一夜之间,有了人气儿。
程峥的酒吧对外试营业。
他抱着前两个月都血本无归的心理预期,本身设定的价格就低,又推出五花八门的各种优惠、活动。没想到等熬了几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一对账,竟然还算赚了些。
程峥向来只管大钱,算细账却是一点儿都不擅长,甚至可以说是看见数字就头疼。
他手掌撑着桌子,问张蕾:
“你算对了吗?”
她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计算器往他脸前一媷:
“你不信就自己算一遍去,少来问我。”
这几个月,张蕾正式接手了城里的车店,许多事靠她一个人撑着,本来就有些分身乏术。
起初,程峥还迫不及待地撵她走,说让她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他。
没想到酒吧这边提前营业,店里人手忙不开,招的会计又临时取消入职,他自己忙得晕头转向,又不得不把张蕾薅回来帮忙。
每个人都忙得恨不能将自己劈成两半儿来用,一个个都有脾气,谁也不惯着谁。
张蕾将计算器和账本塞给他,打着哈欠就要溜走,程峥自己对着计算器捣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是怎么算的,光支出这一项,竟然能给算出个负数来。
他算得头疼,只能烦躁地将计算器摁得不停响——
【归零】
【归零】
【归零】
【归、归、归归归归零】
……
冰冷的机械音都藏不住他的不耐烦。
张蕾倚在那儿,哭笑不得地瞧他一眼,多少有点儿幸灾乐祸。
归根结底,对于他们而言,生活是在走上坡路的,如今即便有烦恼,也算是甜蜜的烦恼。
想来想去,这些改变,竟然都是因为林素。
张蕾的笑容淡了些,问他:
“今天你生日,不打算怎么庆祝一下?”
程峥低着头,摆弄着桌子上的各式杂物,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再家常不过的问话,语气平平地回答:
“不了,她说今晚会回来。”
张蕾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你们俩有多久没见了?”
他背对着她,轻笑一声,眼中情绪却是平平。
“两个半月吧。”
张蕾盯着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以自己的立场无论说些什么都不太合适,半晌只憋出来一句:
“……牛逼。”
能不牛吗?牛郎织女一年相会一次。还是得踩着禽类搭的桥才见得到。
现代社会,交通发达成这样,他跟林素半年才见了两三次,也没比人家强到哪儿去吧。
……
他早早将晚上店里的事交代好,提前回了家。
因为林素不坐火车,回程的时间不确定,程峥也没有办法提前去接她。
这段时间以来,他早已经习惯了等她。
等她从那个权力的漩涡中短暂抽身出来,等她回到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等她来见他。
他这两年来,在她的“教导”下,厨艺精进了不少,虽然许多饭菜依然做得不讲究,但至少她喜欢的那些菜式,他做得还算拿手。
毕竟,她这人有耐心。即便他做得再难吃,她也会让他一次一次的尝试。至于实在难以下咽的那些,为免浪费粮食,她只尝了一口,就都交给他解决干净了。
程峥早早做了一桌菜,等她打电话,或者直接拧门进来。
只是一直等到太阳西斜,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她终究是没有回来。
晚上十点的时候,林素打来了电话,说:
“京海有突发的事需要处理,我必须要拐回去一趟,今天应该是不行了。”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松松地拎着瓶啤酒,语气也毫不意外,说:
“哦,没事儿,你忙你的。”
“抱歉,回头我补偿给你?”
换往日,他总是要趁机讨些好处的。这会儿也只是轻笑了声,说:
“没事,不用。生日而已,成年人了,也没什么庆祝的必要。”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
许多话,若不能付诸行动,说了也只是徒劳,像哄人似的。
这个道理,他和她都心知肚明。
林素终于回到钟城县的时候,已经是快要过年的时候。
程峥前一天刚在店里忙了通宵,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进家门脱了外套,踢了鞋子,倒在沙发上就睡了。
他睡得沉,连门锁拧动的声音都没听见。
林素回来前也没有跟他打招呼,进屋时只见一长条人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眼睫毛轻轻颤动。
她在他身前蹲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轻在他脸上摸了摸。
他撑开眼,还以为又是什么少儿不宜的梦,伸手抵在她的额头轻轻往外一推,嘴里嘟囔:
“今天太累了,改天再说。”
她被他这样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笑一声,喊他:
“程峥,你睡醒了吗?”
他这才彻底睁开眼,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又下落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换来她挥巴掌将他不老实的手扇开。
手背上火辣辣的,瞌睡少了一半。
确定不是梦,梦里的她可比现在这样乖巧得多。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他嗓音因为困倦还有些哑。
“忙完了一些事就回来了,马上除夕了,你不想跟我一起过年吗?”
他轻笑一声,说:
“大话说这么早?别到时候又有事要走,多丢人。”
她眨眨眼,也冲他笑,伸手在他睡乱的发丝间轻轻捋了捋。
许是太长时间没见面,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问他:
“你不想我吗?”
他盯着她看,反问她:
“你说呢?”
他的手勒着她的腰,将人带上沙发,用毯子一裹,箍在自己身前。
林素只感觉颈后的呼吸沉沉,他半天没动弹,也没说话。
她有些稀奇,问他:
“怎么话变得这么少了。”
他的额头抵在她背后清瘦的骨节上,随意蹭了蹭,声音模模糊糊,说:
“……没刷牙,怕熏着你。”
她失笑。
他却是真的没有再说话的打算,只是勒着她的腰,呼吸变浅,重新睡了去。
林素从电视机屏幕的反光中看着他,也不知这些日子是累成了什么样,竟然变得这么老实。
她赶了一夜的车,到底也是累了,干脆不从他怀里挣出来,将嗡嗡叫的手机关了静音,也就此睡去。
再睁眼时,屋外已是深夜。
林素坐起身时,程峥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
她甚少这样一整天不回信息,睁眼的第一件事,还是先将手机的静音打开,处理工作上的事。
许多工作她毕竟刚刚接手,许多繁杂的事都得她亲自过问。这一整天没回消息,已经能急死一批京海的职工了。
她自顾埋着头处理信息,连桌子上的菜式都没仔细看,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吃饭,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连什么菜是什么味都说不上来。
而程峥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看她两眼,连闲聊的话都没有。等她吃的差不多了,才准备起身收拾碗筷。
林素回过神,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太失礼,说了句:
“抱歉。”
他嗤笑一声,说:
“我又不是你老板,道哪门子歉啊?”
她眨了眨眼,只觉得日久天长地不见面,两人之间像是改变了许多事。
比如,他曾经是霸道的、嚣张且粘人的,如今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也难说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已经没有气力去在乎了。
于是,她也算破天荒地解释,说:
“在京海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应酬,我一般都是一个人吃饭,养成了不太好的习惯,以后你可以提醒我,手机先关静音。”
程峥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默契地抓住她话里的关键字,背着她,微微扯了扯唇角,说:
“知道了。”
林素本以为许久没见,他会像以前那样黏着自己。
他也确实是黏着她,只是总觉得热情像裹了层朦胧的纱一样,雾气笼罩,透不进里面去。
晚上他也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起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像是没什么异常,又像是全然地心不在焉。
毕竟,之前见不到面时,每次打视频电话,连她去浴室,他都会霸道地要求她拿着手机,不许挂电话。
如今这样,刘意林在电话那头冷酷地发出质疑:
“他不会是背着你有人了吧?”
“男人的热情就这么多,你俩又经常异地,他把热情分给了别人,轮到你这儿,肯定就不够了呗。”
林素自然不觉得这是事情的原因,只是她除了沉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有许多问题,是从感情一开始彼此就心知肚明的。事到如今,是闭着眼闯过去,还是彻底抽身而出,有时候也只是在一念之间而已。
除夕那天,他和她一起去刘春慧家里过年。
许久没见,就连刘春慧见她上门,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热切地捏了捏她的手,说:
“这孩子,程峥怎么照顾你的?怎么还看着瘦了点儿?”
说着,刘春慧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递给她,说:
“其实早两年就该给你的,我们家都是没啥文化的粗人,有时候礼数不周到,也不是故意怠慢你,你可千万别怪呀。”
那红包沉甸甸,从刘春慧手里给出来,意义自然是不同。就连一向对这种事没什么看法和期待的林素,接到这红包,也微微怔愣了片刻。
程峥微微伸着脖子,捏着红包想打开看,说:
“我妈抠成这样,小金库我都动不了。该不会里面装的都是毛票吧?”
刘春慧一巴掌将他的手扇开,竖着眉毛骂他:
“你这货!天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程峥笑得吊儿郎当,反问:
“随谁呢?”
林素只是跟着笑了笑,将红包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屋子里开着暖光灯,电视上虽然是刻板无聊的节目,但三个人坐在一起,氛围却是和之前大不相同。
刘春慧经过锻炼,现在已经能撑着身体将自己从轮椅挪到沙发上,平时吃饭洗澡这样的起居小事,基本上也都能自己解决。
家里虽然依然请着住家阿姨,但现在更多是陪着她,以防有什么特殊情况或者事故发生,家里没人看着。
刘春慧甚至让程峥给她订做了一个加高的座椅,能将她整个人撑起来,维持着一种近乎站立的姿势。虽然这样的座椅需要有人帮助她使用,但真用起来,无论是站着写毛笔字、画画,还是做些别的事,都要方便不少。
比如,今年的年夜饭,有一大半都是刘春慧做的。她掌勺,让程峥在一旁备菜、给她打下手。刘春慧嫌他笨手笨脚,做个什么都要训他两句,厨房里吵吵闹闹的,快赶得上屋外的烟花还热闹。
两人在刘春慧家里过了夜,第二天中午吃了饭才走。
临走前电视上播放新闻,林素与于连肩并肩出席活动,媒体提起两个人的事,难免要提一些与婚姻、感情有关的话。
程峥倚在那儿没说话,刘春慧也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林素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些话已经憋了很多天,到了憋不住的时候了。
于是,等他靠边停车,林素没有急着开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她从后视镜里也能看见,他的胸廓轻轻起伏,像是吐出一口浊气,又慢悠悠地吸够足够的氧气,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半晌,他才开口:
“聊聊?”
林素看着他,轻轻弯了弯眼睛,示意他开口。
程峥又吐出一口气,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毫无节奏地敲着。
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