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她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才回过神,不确定地反问一句:

“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铺垫了这么久,是为了提分手。

谁能想到上学时连语文书都没翻过几次的人,如今竟然还学会了先抑后扬。

沉闷的情绪没有因此而上扬,反而生出一种恼火,一种恨不得往他脸上揍一拳的恼火。

程峥瞧着她的脸色淡下来,有些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刚落下的心又微微悬起,嗓子也因此有些发紧。

他勉强扯出个笑来,稳了稳心神,说:

“你也不用急着拒绝我,这事儿我考虑了很久了。为免你吃亏,咱们俩可以签个婚前协议。我名下的财产,将来赚的钱,都归你管。你自己的财产,也依旧是你的,一分钱都不会跟我沾上关系。”

“我知道你父母关系紧张,你对婚姻这种利益捆绑的关系并不信任。协议里也可以标明,如果我哪一天有任何一种背叛你的行为,包括且不限于精神出轨、跟人聊骚、跟别人有任何不正当的□□接触……只要有,你可以让我净身出户,彻底滚蛋。”

林素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下来,她垂着眼,静静地听着他用极其不正经的话,试图描述一种严谨的法律约定。

程峥仍在絮絮叨叨:

“当然了,我也不是对你完全没有要求。婚姻最少忠诚应该是相互的,我知道你和于家有合作,但我希望两年内,你能跟他在婚姻这件事上扯清楚。”

他像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已经丝毫不在意前后顺序和逻辑连接似的。

“我现在名下两个店,钟城县两套房,市里也刚买了一套房,最近生意上暂时还没回款,但稳定算下来至少也能有近千万了。

虽然这些东西你可能看不上眼,但是我算过,我现在年纪也算不上太大,至少还能铆足了劲拼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无论你在哪儿,我至少……”

林素终于抬起头,看车窗外飞雪飘飘,耳边是他轻而紧绷的声音,她神情平静,语气更平静,再一次打断他:

“可以。”

这次轮到程峥怔然,问她:

“什么?”

她扭过头来看他,咬字清楚,像轻易对某种重大的人生决策一锤定音:

“可以,结婚吧。”

“……你确定?”

“嗯,我大概下个月中旬日程会比较宽松,你想在钟城县领证,还是去京海?看你的时间。”

……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不像是在说挑个日子结婚,像只是在挑日子去春游似的。

程峥一时语塞,他扭回头,怔怔地看着车窗外,眉头皱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突然就停止了转动。

“你就不需要再想想?”他有点不可置信地问她。

看起来,也没有刚刚被接受求婚的喜悦。

林素轻笑一声。

“你像卖东西似的,把优劣利弊都分析得这么清楚。我还需要想什么?”

他的脸色,因为她这一句话,进一步沉下来。

“林素,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不以为然:“你觉得我就是在开玩笑吗?”

……

他仔细地盯着她的神色,试图穿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好钻到她脑子里去,看一看她究竟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结婚毕竟是大事,我觉得你可以再想想。至少对于我来说,一旦那张结婚证上写上你和我的名字、戳上钢印,我就不打算轻易将它作废。”

“林素,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过家家。你要想清楚了。”

她的手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心许久,车里的温度高,手心已经微微出汗,让人觉得黏腻、不舒服,但是她并没有将手抽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

“程峥,凡事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你如果自己都对自己要兜售的东西没有充足信心,临门一脚时还要劝买家考虑清楚,那你干脆一开始就别提。”

她这话将他彻底噎住,却又从肚子里搜刮不出什么响当当的反驳来。

分明这几日他七上八下,几乎是提着一口气才将今天这些话说出口的。

但她的反应也太平淡,答应得有点太干脆了。

程峥心里只是莫名地不爽,却又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不爽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猛地抽出手,打开车门,下了车,摔上车门。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回家去了。

林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确定这人是彻底赌气走了,不会再下楼来了,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越过身去将车熄了火,拔掉车钥匙,跟着上了楼。

剩余的一整天,他都话少得很,无论是做家务、做饭,还是陪着她看书,一起呆着打发时间,程峥都像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似的,不知道究竟是在别扭什么。

只有将浴池放满热水时,他会无赖地留下来,粘着她,像是撒气,又像是感染了狂犬病似的,一张嘴又啃又咬。

林素疲于应付,晚上不过**点时,也不管手头上有些工作还没做完,裹了毯子,倒在床上就睡。

他躺在一边,睡不着,就平躺着,抱着胳膊,瞪着天花板发呆。

深夜,屋外的风顺着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将窗户吹得咣当响。

林素被窗户的声音吵醒,迷迷蒙蒙地撑开眼,就瞧见身边人竟然还没睡,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地盯着她,将她硬生生地吓了一跳。

情绪再稳定的人也会被他这种非人类的表现惹得咬牙切齿。

林素也微微有些窝火地问他:

“大晚上的,你扮什么鬼?”

程峥干脆坐起身,手搭在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将睡未睡时,又听见他冷不丁地开口问:

“林素,正常女人都会期待一个有仪式感的求婚吧。你呢,难道就完全没想过吗?”

这话问的,好像他第一天才认识她,不知道她这人浪漫过敏似的。

林素太阳穴突突地疼,她突然就想起刘意林某一日曾经跟她说的话。

说热恋这种事都是滤镜作祟,在一起久了,太熟了,没包袱了,彼此也不装成完美的异性了,各种毛病也就暴露出来了。到时候别说黏糊在一起了,不相看两相厌、拔刀相向就不错了。要么说结过婚的人都有七年之痒呢。

林素微微眨了眨眼,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说:

“我倒是在想,如果用枕头闷死你,得判个多少年。”

她声音极轻,模模糊糊的,几乎呓语,让人听不清楚。

程峥以为她说的是什么正经的答复,便微微弯腰,俯身在她旁边,问: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林素转过头,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眉眼温柔。

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起腿,屈膝,在他小腹上一踹。

程峥本不至于因为这不轻不重的一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他本来就是弯腰的姿势,手松松地撑着,又不防备她这一下,身子往后一仰。

卧室空间小,床也小,他这一仰,直接就仰到了地上,屁股摔得生疼,脑袋还结结实实地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

头撞得晕晕乎乎,而床上那个始作俑者连抬眼看他一眼都没有。

程峥摔得头晕脑胀,干脆直接躺在地上睡了一整晚。

原本以为没什么事,谁知第二天起来还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喝了点清水,就忍不住反胃,冲到洗手间吐了一通。

林素察觉到不对,问他:

“你昨天背着我去喝酒了?”

程峥有些茫然地眨眨眼,说:

“没有啊?”

应该是没有吧,没印象啊。

“吃坏了什么东西吗?”

“咱们俩三顿饭都是一起吃的,你不是没什么事吗?”

话还没说完,又扭身要去吐。

……林素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干脆拎了车钥匙,带他去了趟急诊。

说来也巧,接诊的还是上次那位老大夫。林素和程峥长相都属于比较优越的,凑在一起,便更叫人印象深刻一点儿。

对方认出两人,干脆将眼睛往下一抹,笑一声,问:

“呦,这又是怎么了?”

程峥后脑勺顶着个脑袋大的包,说话倒还是吊儿郎当地。

“哦,我睡觉不老实,从床上摔下去磕着头了,怀疑是脑震荡,您给看看呢?”

大夫笑眯着眼,反而转身跟林素说话:

“姑娘,挑老公也不能光看样子,花拳绣腿的,不是这儿出故障就是那儿出故障,还不够你折腾的。”

嘴巴毒成这样,换成一些性格难搞的人,恐怕扭脸就要去举报他了。

但程峥也只是没脸没皮地笑了笑。

等拍了片,看着没什么大碍,只是最好还是留下来观察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候诊区的铁板凳上,他怕她坐着凉,干脆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她垫着。

昂贵的面料,像是也不怕坐皱了。

林素就这种事训过他许多次,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听的时候满嘴的“好好好”,扭脸依然我行我素。她干脆也不再废话,心安理得地将他的衣服当坐垫坐着。

程峥倚在那儿,一手拿着缴费单,一手握着她的手,微微偏过头看着她笑,语气也莫名放得温柔:

“你刚才也听人说了,挑老公不能光看样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素只扭过头,平平淡淡地看上他一眼。目光从他的嘴唇,到鼻尖,再到眼睛,一路上滑,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她开口道:

“你想在脑门上再添个对称的包吗?走起路来重心也平衡一些。”

于是他笑一声,终于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不再用话去烦她。

等回了家,程峥说店里有事要忙,手里还有别的生意,需要到临市跑一趟。

平日里恨不得每天黏在她身上,如今隔了这么久没见,他反而丢下几句话就跑了出去,将她自己一个人扔在家里,一晾就是几天。

原本见面与相处的机会就是难得,他表现成这样,林素心里难免有些不爽快。只不过她也从来不是在小事上纠结的性格,他不在家,她就干脆自己回别墅去住,忙她自己的事情。

大约过了几日,程峥的酒吧要搞活动,他打电话给她,说今天临市的事处理完了,晚些时候会回来,只不过得先拐到店里一趟,不知道具体几点才能忙完,问用不用接她去先吃晚饭。

林素自然是语气平平地说不用,让他只管忙他自己的事。

真等日头西斜,她从钟城县的公司楼里出来,街上的雪已经化了,街道上的灯笼仍然红彤彤地挂着,行人形形色色,并肩而行,或是挽着手。三五成群,依然是热闹的气氛。

冷空气幽幽地往身上一刮,她突觉衣衫单薄,有些凉嗖嗖的。

按理说,程峥的酒吧距离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顺路,一个南,一个北,要过去也是麻烦。

但他开业以来,她几次说要去,又几次推脱延迟,到现在也没真看去一眼。

她脚步一转,在晚高峰堵了三十多分钟才到。

酒吧里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几个店员在里面忙活,徐天是第一个瞧见她的,依旧结结巴巴地与她打招呼。

反倒是前来帮忙的张蕾见到她,步子一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冲她笑了笑,娴熟地招待她:

“喝点什么?”

林素的目光在菱光碎镜旁的菜单上一一扫过,最后却只要了杯橙汁。

张蕾哼笑了一声,揶揄她:

“男朋友是开酒吧的,你就来支持一杯橙汁?小气成这样。”

玩笑的语气,并不包含任何恶意。

林素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人与人的关系无关性别与第三人,有时候只是天然地不对付。也不必追求什么大圆满的和解,能心平静气地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喝上一杯橙汁,就已然是独属于成年人的平和结局了。

张蕾擦着桌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犹豫着开口说:

“上学时候的事,对不住。”

林素在钟城县的初三,充斥着同龄人的疏离与排斥,近乎一种校园暴力。

没人正面提过这件事。

但也许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她是她上学时受欺负的施暴者之一。

有时候,张蕾也好奇过。会不会程峥一开始就知道她参与过对林素的欺负,他才会几次三番地出手帮她,照顾她。

后来她才发现,只不过是自己想多了。

她这一句道歉来的有些迟,说到底也是为了给她自己一个了结与交代。

林素只是坦然地回了一句:

“我从来没放心上。”

张蕾微怔,半晌也只能笑一声,作罢。

程峥说得对,一直以来,她其实只是自己在和自己较劲。

屋外天色渐晚,人群像躲避寂寞与严寒的趋暖生物,循着热闹的象征,零零散散地涌进店里来。

一两杯清酒下肚,欢声笑语,逐渐热络。

林素找了一个包厢坐着,从包里掏出平板看书。

有男生喝了酒,酒意上头,壮着胆子上来搭讪,年纪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嫩生生地往她面前一站,说句话坑坑巴巴,舌头都只想打结。

林素抬头,清凌凌地看上他一眼,看得人连自我介绍的话都忘了说,只犹犹豫豫、结结巴巴地问:

“……姐姐,请你喝杯酒,可以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