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也只是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屋里空调打得低,身上的热汗散去后,被凉风一吹,竟然汗津津地发抖。林素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指望我是什么反应?”程峥看着她,轻声开口。
他膝盖分着,手随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并不算紧绷的姿态。却让林素一时摸不透,他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
“林素,说实话,这两年里,你有多少次指望我彻底逃跑的?”
他身上仍穿着那身西服,只是没了外套,白色衬衫袖子卷起,露出胳膊上微微可见的血管与青筋。
林素倚在床头打量他,直白地说:
“两三次吧。”
他眉心微扬,倒是被她这样不冷不淡的语气给逗笑了。
“你倒是一点谎也懒得说……”
至于哪两三次,其实一点也不难猜。
第一次是两年前她突然抽身离开。
第二次是她把于连这个人带进两个人的生活。
第三次恐怕就是今天,故意带他到家里,见识她家人对他的轻视与鄙夷,听别人说她从来只是利用他。
哪一次不是把他扒光了皮,露着血肉搁在火上烤?
今天她那个便宜弟弟说的那些话,不怀好意,真真假假,不知有多少是真相,有多少是对她的刻意诋毁,而她甚至懒得对他辩解几句。
她这人就是这样,向来想要十成十的忠诚与真心,想要即便她坏到透顶,他也会坚定的留下来。
不知是否是环境随心境而变,屋里的空气变得过分凉。程峥起身,将屋里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又将四处散落的衣服规整好。
屋里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林素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深邃而明亮。
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程峥的手拢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她脸颊处柔而细腻的皮肤,半晌才将头垂下,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说话的声音也因此有些闷闷的。
“有。”
他无数次这样缠着她,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缱绻,彻底放低姿态的。
林素原本指望着一场彻头彻尾的腥风血雨,撕破伪装后的彻底离开,或彻底相合。
但她没预料到他是现在这样的反应。
于是,她也忍不住放低了姿态,放柔了声音,五指轻轻穿过他短直的黑发,似掌控,又像安抚,一下下轻轻地捋着。
“想问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极近极近地看着她,问:
“……你什么时候能省点力气,别再试探我了?……
……还没确信吗?林总……
你早把我套牢了。”
……
夜深,屋里的空气又渐渐热融了起来,空调又变得热。
程峥没脸没皮地在那里抱怨,说京海这么气派的城市,几千块一晚的酒店,说起来也不过如此,连个空调都安不好,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还没家里有些年头的热水器懂得控温。
林素语气平平地回一句:
“你自己老实些就行了。”
他无赖地冲着她笑,又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就连林素这样的性格,也被他这种眼神盯得有些心中发毛,即便转过身去避开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得到那种炙热的视线。
……
她终究还是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问他:
“你又犯什么神经。”
他随手把玩着她散在一旁的发丝,好像只是随口提起一样,问她:
“你那个弟弟,很讨厌你?”
林素有些困倦地耷着眼,说:
“算是吧。”
他拖长了声音“哦”一声,又慢悠悠地说:
“但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挺关注你也挺了解你的?”
毕竟,如果真对一个人漠不关心,怎么会连对方的经历、喜好,乃至软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讨厌这种情绪看起来是喜欢与爱慕的完全反义词,但深究其本质,其实压根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忍不住的关注、在意,情绪与心神被其牵引。
林素向来不在乎别人对自己是怎样的情绪,也不知道程峥问这样的话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困倦上头,已经有些懒得理他,干脆敷衍地回一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笑了一声,仰面枕着胳膊躺着,整个人是懒散、得意的,偏偏语气也学着她一贯的模样,装得云淡风轻。
“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今天在思考,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他到我这儿说你一通坏话,挑拨离间,岂不是太多此一举了。”
“反正,如果是我的话,要对付自己的仇人,一定是找准对方的软肋,不会在我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林素微微掀开眼,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程峥翻过身,又支起头看她,语气也有点得意忘形。
“林总,我想来想去,你弟弟今天之所以费这个劲。一定是在他看来……你算是爱惨我了。”
对于无关实际利益的关系,只有足够在乎一个人,才会因为别人的‘挑拨离间’而被伤害。
而对于她这样冷淡、内敛的人,却连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得出来,他对她是重要的。
偏偏总是当局者迷。
程峥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那点长久憋闷的情绪,才像柳暗花明,彻底散去了。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打量她的神情,又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笑容。
林素终于微微扭过身来,看向他。
然后,随手拿过一旁的枕头,不轻不重地往他脸上砸过去。
不冷不淡地说一句:
“少点废话,睡觉。”
……
林俊卿生日那天,照常白天是商宴,晚上是家宴。
她临走前难得跟他商量,说:
“我和于家毕竟明面上还在接触,暂时不方便带你去商宴,要不等晚上我再回来接你?”
说是商量,实则哪一次不是她单方面的告知。
程峥懒洋洋地倚在床上,看她穿戴整齐,拉着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问:
“怕我给你找麻烦?”
林素没说话,他又得寸进尺地问一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这圈子里连貌合神离的夫妻都不少。你年轻貌美又没结婚,带个没名没分的情人过去,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吧?”
林素没搭理他油滑的话,只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以示安抚,让他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
程峥笑得漫不经心,说:“行,我老实待着,不出去抛头露面,给你惹麻烦。行不行?”
等人开门走了,他那点强撑的笑容才彻底淡下去。
有些事总是无法彻底释怀,只是装洒脱装得久了,慢慢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真洒脱了。
只是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一屋子空荡荡的凉气,才有些觉得,也许那日关于她利用他的事,他该趁那个机会好好敲她一笔竹杠的。
如今想来,只觉得错失良机。
程峥刚刚不耐烦地、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门口的门铃却被摁响。
原来某人临走前还给他点了客房服务,一桌丰盛的早午餐被侍者用小推车推进屋里。
银质的刀叉,昂贵的食材。也不知谁家好人还没到中午就吃这么丰盛,鹅肝酱旁边还搁着一瓶红酒。侍者弯着腰,将牛排一块块地细心为他切好。
超高规格,确实值得这么贵的房费,就是程峥的脸色反而越来越黑。
他裹着浴巾式的睡衣坐在床边,盯着那一桌丰盛的餐食,怎么看怎么有一种她睡完走人,一顿饭打发他了事的感觉。
甚至近乎于‘金屋藏娇’,只是屋子里的人跟‘娇’没任何关系罢了。
程峥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他换了衣服,蹬上鞋就出了门。
这些天他人虽然在京海,但钟城县那边的杂务其实也没完全撒开手。店里的装修差不多都已经定好,不需要他随时在一旁盯着。但是他毕竟没有经营过酒吧,在店内选品和经营方式上,总是想当然地一知半解。
既然来了大城市,倒是个搞‘市场调研’的好机会。
只不过这几天他晚上都缠着林素,而城市里甚少有白天就开门的酒吧。程峥只能抽时间去各个卖酒的地方看一看,酒吧里毕竟洋酒居多,各种类别繁杂,总是要提前了解一下的。
到了晚上,林素回到酒店却没见着人,一问才知道人跑去郊区的某个酒庄去了,这会儿正在等网约车。
她怕误了时间,也没问他跑到那里去做什么,直接开着车去接他,驶到路口才发现他站在那,黑t恤,做旧牛仔裤,登山鞋,又回到了那种闲适懒散的模样。
见了她,他还故意说上一句:
“看来没时间回去换正装了,你不生气吧?”
林素在他身上打量一眼,敏锐地察觉出这人心里恐怕又在闹别扭。
何况那正装也是她私心里想看他穿,至于回林家穿什么样,她压根也没那么在意。
只是一路上无言,到了林家,又因为前几日的闹剧,也算不上愉快。
尤其是林俊卿如今业绩做不好,身份又尴尬,白日的商宴本就觉得众人对他态度微妙,到了家宴也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林素与林志远时不时聊上两句,说家里的生意,说她这些日与于连商议的合作规划。
程峥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等吃完饭,林志远喊林素进屋去聊一聊公司最近的项目。程峥如上次一样在院子里等她。
林俊卿看他瞧着院子里那辆越野车出神,哼笑一声,问他:
“要是舍不得这东西放在这里落灰,怎么不干脆跟林素说,让你开走得了?”
程峥慢悠悠地回过神,问他:
“既然送给你了,为什么不开?”
林俊卿被他这问话给噎住,他一个瘸子,怎么开车?
他本以为程峥也是用他瘸腿残疾的事来羞辱他,但林俊卿瞧见他平静的眼神,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那种意思。
于是那些自我防御的、过激的话也都憋了回去,只冷哼一声,平平淡淡地说一句:
“她送这车本来就是为了羞辱我,难道我还要上赶着接着吗?”
程峥看了他一会儿,随手抚开车盖上的落叶,说:
“东西不是人,本身是无爱恨这种情感的,也不会羞辱你。明天我带你兜一圈。”
林素从屋里出来,程峥随手在林俊卿肩上拍了拍,便走过去接人。
林俊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的皱着眉头,却隐约期待他所说的明日。
林素与程峥原本定的是第二天下午的机票,一大早,他却穿戴整齐,说要出去一趟。
她迷蒙着眼问他:
“去哪儿?”
他笑了笑,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说:
“你再睡一会儿,我约了人,晚些回来。”
林素自然不知道程峥约的人是林俊卿。
天不过蒙蒙亮,林俊卿就被他一通电话吵醒,让他过来开门。
这辆车放了两年,程峥几乎是唯一一个开过他多次的人,倒也算了解车的性情。
他带着林俊卿,油门一轰,往郊区的山路上开去。
盘山路虽然平坦,但急弯也多,而程峥开车又野得很,过弯时没有对向车,便连刹车也不踩,蹭着山弯飘过去,飙车飚得人心都恨不得从嗓子眼儿里钻出来。
林俊卿拽着车边的扶手,另一条腿蹬着车底的面板,嗓子发紧,幽幽地问一句:
“你该不会是气我那天跟你说的话,打算把我骗出来弄死在这儿吧?”
程峥被他说的话逗乐,压着眼轻笑一声,说:
“是啊,我打算替她干脏活,把后患都给铲干净。”
他表情坦荡,但林俊卿心神颤动,程峥的表情落在他眼里,就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恻恻的。
等终于驶到山顶,车轮碾着碎石在地上划个弯,停下。
程峥拖着腿软的林俊卿从车上下来,随意走到山崖边,顶着晨光往下看。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面貌,高楼大厦与老旧的城中村,从山顶看下去,都是平等的一片二维景象,无高低贵贱,等级差距。
这样的景色,最适合倚着车身点根烟,慢慢欣赏。
只可惜戒了。
林俊卿扶着车门干呕,程峥盯着他,半晌笑一声:
“有时候你得学会妥协。”
林俊卿抬头,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的神情,仿佛又只是在自言自语。
程峥从车篓里摸出一包烟,这是他之前忘在里面的,没想到如今还在。
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他随手将烟嘴送进林俊卿嘴里,又随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拥有的东西不少了,别总得了便宜还卖乖。对你姐好点吧。”
“车是好车,找个司机带你开一开,别浪费了。”
……
在夏天的尾巴,改造中的商业街里,各个商铺、店面陆陆续续完工,其他两个区域的改造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下一步就是正式的招商,进一步审定具体的运营方案,又要进入忙碌的时期。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林志远因为感染性肺炎住了院,京海总部有许多重要的业务也离不开人,林素越来越忙,一个月里有二十几天都在京海。
程峥几乎见不到她。
商业街的酒吧已经成型,她原本说好要在乔迁那日过来为他庆祝的。真到了那日,她也只是打过来一个电话,说京海的事实在太忙,走不开,恐怕最近这些日子都没法回来了。
店里的店员,以及几个要好的朋友到场,扫灰涂彩,一桌好菜,热热闹闹。
就连徐天都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两盆富贵竹为他庆贺,竹叶快赶上一人高,绿油油的,倒是气派。
程峥作为东道主,热情周到地招待人。
等一切收拾停当,却自己从店里后门溜出去,倚在门边的小巷旁,盯着屋外沉闷的天际线出神。
银质打火机在手中转了几个圈儿,因为他不抽烟,这样的动作如今看来,更像是动物关在笼子里久了,不自觉出现的刻板行为。
张蕾出门抽烟时,便瞧见程峥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脚步生生顿住,又觉得真躲开又太刻意。
“借个火?”她假装自然地冲他打声招呼,扬了扬手里的烟。
谁都知道他现在虽然不抽烟,但有个打火机从不离身。
蓝色火焰在有些昏暗的空气中扬起,又熄灭。
两个人像门神一样,分站在后门两侧,大半晌都沉默无语,只是静静地待着。
等她一支烟抽烟,程峥才冷不丁地开口问她:
“你是什么打算?”
张蕾脚步一顿,勉强扯了扯唇角,反问他:
“等不及要赶我走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微微偏头看着她,说:
“无论你现在多分身乏术,你的两个孩子会长大,再疲惫的事也会过去。张蕾,你是有能力的人,别总跟所有人较劲儿了。”
她久久地盯着他,嘴里的烟味有些发苦,一直顺到心口,说不出什么滋味。
于是脸上那抹笑容,也有些近乎苦笑。
“说实话,程峥,我没想到跟我说这些话的人,会是你。”
他的目光平静,也冲她笑了笑,说:
“我之前的提议还作数,车店可以交给你打理,不是为了彻底打发你,我们家欠你的,没那么轻易还清。而我照顾你,也不算是因为我家欠你家一条人命。只要你需要帮忙,我不会不管。”
“咱们俩也算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里,你就像我妹一样,只不过是不太听话的那种。”
她看着他的神情,心头翻涌上复杂酸涩的情绪,鼻腔里也跟着发闷。
她抬起眼看向沉闷的天,眨了眨眼,将那些丢人现眼的湿润眨回去,重新垂眸时,只是嗤笑一声:
“你有几个好妹妹?当心这种话让那位听见,扒你一层皮。”
程峥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他心里向来坦坦荡荡,而她也对他的事没那么在意。
张蕾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转身要推门往店里去,玻璃门拉开,映着墙边那个高挑的身影——微微屈膝站着,漫不经心地微垂着头。原本是闲适的、懒散的人,如今却莫名地,显得有些颓唐。
她的脚步再一次顿住,扭过头看他,犹豫了半晌,还是问:
“程峥,你现在真的开心吗?
我原本以为你是开心,甚至称得上幸福的。可是如今城里的项目都还没全部结束,她就已经三天两头的见不着人影。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家始终是在京海的。等一个又一个夏天过去,等一切落幕,你又该怎么办?”
她一字一句说得恳切,不再是当时那样夹杂着尖酸与不甘的语气。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担心。
但程峥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什么话也没说。